军官三十出头，脸膛黝黑，是革新军的老兵，从南境之战一路打过来的。
他的手掌宽厚，虎口有老茧，敬礼的动作干脆利落。
顾明点点头，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
“这次还一切顺利吧？”
军官问，一边跟在他身侧，一边用余光打量他的表情。
军官的语气不算正式。
他跟了顾明好几年，知道顾明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越简单越好。
他见过顾明在会议上拍桌子骂人，也见过顾明蹲在工地边上和工人一起啃干粮。
他们这些老兄弟，还是很了解他的。
“相当顺利。”顾明笑着道。
“军港落成，舰艇下水，比预想的还好啊。”
“以后等有机会了，给咱们革新军的兄弟，给装备上一条军舰！”
军官瞬间眼前一亮：“那好啊！”
“到时候我第一个申请上舰！”
“哈哈，行，我批准了！”顾明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周总参人呢？”
军官的表情微微变了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犹豫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然后才回答：
“在作战室。您跟我来。”
顾明跟着军官穿过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参谋人员匆匆走过，手里抱着文件，脚步急促，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们见到顾明也只是点头致意，甚至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
墙壁上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鸣叫。
顾明注意到，有几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加班，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泛着蓝光。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军官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顾明一眼，然后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顾明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周总参的声音。
“军港都落成了，海军军舰都下水了，你们就交这样的作战计划给我吗！？”
周总参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语气都不像是训话了，更像是咬紧了牙关在克制自己不要骂人。
顾明走进作战室，看到周总参正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面前摊着几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圆圈和数字，红蓝两色的线条交错纵横。
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参谋，个个低着头，没有人敢吭声。
他们的面前也摊着文件，但没有一个人在翻看。
有的参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周总参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实木桌面被拍得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盖跳起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漏洞百出！”
“全是问题！”
“你们的脑子呢？”
“打仗不是过家家，一个疏忽就是几百上千条人命！”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记号笔的笔尖戳在纸上，差点把纸戳破。
“这个方向的兵力配属，你们是怎么算的？”
“敌人的魔法师军团有远程打击能力，你们把后勤补给线放在这里，是等着人家来炸吗？”
“你们知不知道魔法师的禁咒覆盖范围是多少？”
“知不知道他们的机动速度有多快？”
“把这些数据重新算一遍，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方案。”
他怒目环顾，然后又指着另一处标注：
“还有这里，佯攻的方向完全错了！”
“你们想用东境新军在北线牵制，可北线的地形根本不适合大规模兵力展开。”
“一个团进去，展开成一个连的正面，剩下的全在后面堵着。”
“这叫佯攻？”
“这叫添油送死！”
没有人敢回答。
一个年轻的参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到周总参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旁边的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别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每个人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顾明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气氛，心里有了数。
这种场面他见过不止一次了。
周总参骂人，从来不是真的想把谁骂走，而是觉得这些人还有救。
没救的人，他连骂都懒得骂。
这些参谋能被骂，说明周总参还在意他们，还愿意在他们身上花时间。
真正让他失望的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样的作战计划，他们是第一次做。
毕竟以前在老家，谁也没有针对过超自然能力作战啊。
对付普通的人类军队，他们有现成的模板、成熟的战术、经过实战检验的指挥体系。
面对晨曦帝国的贵族私军，他们甚至有心理优势。
可面对亡灵天灾，对方却是有一位神明级别的超自然力量者！
哪怕只是一个重伤到奄奄一息的兽灵，那也是神。
没人知道神明存在还有什么底牌。
没人知道它会不会在战场上突然释放某种无法防御的力量。
更没人知道希望城的现代化装备对神级力量到底有多大效果。
导弹能锁定神吗？
炮弹能炸伤神吗？
无人机的侦察信号会被神的感知干扰吗？
这些问题，他们没有答案。
兼顾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周总参又骂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从兵力部署骂到后勤保障，从后勤保障骂到情报收集，从情报收集骂到通信联络。
他每说一个点，就在地图上画一个圈，那些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几乎覆盖了半张地图。
顾明觉得差不多了，再不进去，这位老将军怕是要把桌子掀了。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周总参，消消气，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