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馀说,
云在青霄水在瓶。
诗句吟落,云海尽头,一道赤光乍现。
那光起初只有一线,转瞬便如大日坠空,煌煌然不可直视。
赤光过处,云海沸腾,漫天祥云如滚水泼雪,向两侧纷纷避让。
一条赤龙自天穹俯冲而下。
龙身百丈,鳞甲分明,每一片龙鳞都燃烧着赤红的火焰,龙爪过处,虚空留下五道焦黑的痕迹。
赤龙落于白玉台,轰然巨响。
火焰炸裂,如红莲盛开。待火光散尽,龙形已去,原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香叶冠,身着玄色道袍,袍上以金丝绣满云龙纹样。
他负手而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眼神却不似寻常修道人的冲淡平和,而是居高临下,睥睨四方。
那是端坐龙庭数十余年,视天下如掌中物的帝王眼神。
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熜。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的看台,以及那恢弘的云天景象,开口问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与朕论道交手?”
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在云海中层层荡开。
话音刚落——
铮!
一声剑鸣。
那剑鸣清越,直上九霄。紧接着,一道剑气自云头垂落,剑气之上,立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件破旧羊皮袄,袄子上满是油渍,不知多少年没洗过。他就那么站在剑上,还伸手抠了抠鼻孔。
抠出来的东西随手一弹,也不知弹到哪儿去了。
“朕?”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你这自称,莫非你还是位皇帝?”
只见他将飞剑降低,盘腿坐在剑上,伸手挠了挠脚丫子,一边挠一边打量朱厚熜。
“在下李淳罡。”
他挠着脚,漫不经心地说:“江湖上有人给面子,喊一声剑神。”
朱厚熜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剑神?
这副尊容,这副做派,放在大明朝的街面上,也就是个叫花子。若是在早朝上出现,殿前司的大汉将军早就叉出去了。
但朱厚熜没有轻视。
他是修道之人,深知真正的得道之士,往往不以外相示人。况且方才那一剑自云头垂落,剑气之纯粹、之凌厉,是他生平仅见。
“李淳罡。”
朱厚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朕记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朕最不喜欢的,就是尔等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李淳罡抠脚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似乎正了正,看向朱厚熜。
片刻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上扬,渐渐地,笑意漫延到整张脸,漫延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
笑着笑着,他从剑上站起身来,然后落在白玉台上。
“好。”
李淳罡说了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方才的猥琐、邋遢、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剑意。
纯粹的,赤裸裸的剑意。
一往无前,渊渟岳峙。
仿佛只要剑在手中,他自然而然就是那第一的剑客。
“我这辈子,跟剑仙打过,跟魔头打过。”李淳罡看着朱厚熜,眼中亮起久违的光芒,“但还真没跟一位皇帝认认真真打过。”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脚下长剑落入手中。
“今日,倒是要看看——”
话音未落,他一剑划出。
但下一刻,整个白玉台的地面,骤然翻涌起来!
朱厚熜瞳孔微缩。
无数道无形无质的剑气,紧贴着地面涌出,如地龙翻身,如怒海狂涛,朝他袭卷而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相互萦绕,相互激荡,如同无数条无形的巨蟒在地底翻滚、绞杀、吞噬。
剑气滚龙壁!
这一式,李淳罡曾以此单人入蜀,斩杀拦路剑术高手一十六人;曾以此与西蜀剑圣一战,将一面存世数百年的龙壁绞成齑粉。
更是以此一剑破甲两千六!
此刻,它再次出世。
朱厚熜冷哼一声。
他没有躲避,只是负手而立,周身赤光大盛。
下一刻,一道赤红的龙形炁罡自他体内冲出,盘绕周身,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龙罡鳞甲分明,龙须飘荡,龙目如电,赫然是一条真正的——赤龙!
赤龙现身的瞬间,地底的剑气已经涌至。
轰!
剑气撞在龙罡之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无数道剑气在龙鳞上炸裂,溅起漫天火花。那火花赤红如血,在虚空中久久不散,如同千万朵红梅同时绽放。
朱厚熜立于龙罡之中,纹丝不动。
“就这?”
他淡淡道。
李淳罡眼睛一亮。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手中宝剑凌空一按。
地底的剑气瞬间暴动!
那些原本无序涌动的剑气,仿佛得了军令,开始有规律地旋转、缠绕、绞杀。
它们不再是一窝蜂地乱撞,而是化作九条无形的剑气巨龙,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朱厚熜绞杀而去。
剑气滚龙壁——九龙齐出!
这才是这一式的真正面目。
九条剑气巨龙相互萦绕,相互激荡,每一条都在飞速旋转,每一条都在疯狂绞杀。它们过处,虚空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仿佛连天地都要被绞碎。
朱厚熜眼神一凝。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剑气,比方才强了何止十倍!
但他依旧没有退。
赤龙炁罡骤然收缩,从原本覆盖周身三尺,收缩到紧贴身体的一寸。收缩之后,龙罡的防御之力反而暴涨,每一片龙鳞都亮起刺目的赤光。
轰隆隆——!
九龙齐至。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声音,剑气绞杀龙罡的刺耳尖啸。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仿佛无数把钢刀同时刮过玻璃,看台上不少异人下意识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白玉台上,赤光大盛。
九条剑气巨龙疯狂绞杀,每一次旋转,都在龙罡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每一次绞动,都溅起漫天的火花。
那火花已经不是红色,而是炽白,那是温度高到了极致的颜色。
朱厚熜立于龙罡之中,面色不变。
但他的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这羊皮袄,确实有几分门道。
他心念一动,赤龙炁罡骤然膨胀!
轰!
龙罡炸开,化作漫天赤光,硬生生将那九条剑气巨龙震退三丈。紧接着,朱厚熜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拍出,他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赤光,冲天而起。
半空中,赤光暴涨,重新化作那条百丈赤龙。龙身盘旋,遮天蔽日,龙爪向李淳罡当头抓下。
龙爪未至,罡风已到。
那罡风炽热如熔岩,带着硫磺的气息,所过之处,白玉台的地面开始融化,化作一滩滩赤红的岩浆。
李淳罡仰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巨爪,眼中光芒愈亮。
他没有躲。
手中宝剑,向上点出。
一剑仙人跪!
这一剑,是剑意凝聚到极致后,本是由上而下的一刺,但是,剑招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自下而上,也是一样。
剑意如山,剑势如天,仿佛九天仙人俯瞰凡尘,一剑扬起,万物俯首。
剑指与龙爪在半空中相遇。
轰——!
天地之间,仿佛炸开一个太阳。
赤光与剑气四散飞溅,李淳罡脚下白玉台的地面出现无数龟裂,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朱厚熜化身的那条百丈赤龙,被这一剑震得向上翻飞,在云海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而李淳罡,脚下的白玉台轰然碎裂,方圆十丈的地面齐齐下陷三尺。但他本人,纹丝不动,甚至那只并指如剑的手,都没有颤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