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
看台上,有人打起了哈欠。
不是不精彩,而是太精彩了,精彩到让人审美疲劳。
剑气冲霄,雷光漫天,两袖青蛇与赤龙炁罡一次又一次碰撞,炸开的光芒晃得人眼睛生疼。
但再精彩的戏,看上几十遍,也会腻。
更何况,这两位爷是真能打。
从云海翻涌打到云海稀薄,从日正中天打到日影西斜。
白玉台早已面目全非,原本恢弘壮丽的玉台,此刻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剑痕雷坑,活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还打呢……”
看台上,有人嘟囔了一声。
老天师张之维盘坐在蒲团上,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一眼,点点头,又闭上。
陆瑾倒是看得认真,但眼神也有些涣散。
只有那些年轻一辈的异人们,依旧精神抖擞,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战斗,看一辈子都看不腻。
甚至,藏龙直接设了个赌局,赌这两位爷谁能更“持久”,笑到最后。
战场上——
轰!
又是一次碰撞。
两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砸穿云层,砸碎残存的石柱,最后双双落在白玉台上。
李淳罡单手撑地,大口喘气。
他手中的宝剑,剑身上布满裂纹,剑刃上缺了无数口子,剑尖早已不知去向。原本锋利无匹大宝剑,此刻就像一把破锯。
他的羊皮袄早已不成样子,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旧的刚刚结痂,新的还在渗血。
李淳罡抬起头,看向对面。
朱厚熜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玄色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洞百出,金丝云龙纹只剩几根残线。披头散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是血污与汗水的混合物。
他站在那里,双腿微微打颤。
但他还在笑。
那笑容,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得意。
“李淳罡……”
朱厚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还打吗?”
李淳罡深吸一口气,撑着断剑站起身。
他看向朱厚熜腰间。
那一排小葫芦,原本有十几个,此刻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
其他的,都空了。
一千粒丹药。
整整一千粒。
李淳罡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剑,但他知道,每一剑都被这个不要脸的皇帝用丹药硬扛了下来。
他刺穿他的肩膀,他吃一粒;他斩破他的胸口,他吃一粒;他差点削掉他的脑袋,他还是吃一粒。
一千粒丹药,一千次满血复活。
李淳罡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
“臭长虫——”
李淳罡喘着粗气,用断剑指着朱厚熜,骂道:
“你个耍赖皮的赖皮蛇,你还有丹药吗?”
朱厚熜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最后一个葫芦,颤颤巍巍地伸手摘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
他拧开葫芦塞,倒出最后一粒丹药。
那粒丹药,已经没有之前的光泽,色泽暗淡,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这是最后一批炼制时火候不足的残次品,本来他不屑于服用。
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倚仗。
朱厚熜张口吞下。
药力化开,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但这一次,愈合的速度极慢。原本三息就能痊愈的重伤,此刻足足过了十息,才勉强止血结痂。
朱厚熜感受着体内那稀薄的真气,嘴角却扯出一丝笑容。
“还有最后一粒……”
他抬起头,看向李淳罡,声音沙哑却笃定:
“不过,对付你,足够了。”
话音落下,他双手抬起。
掌心之中,两道赤红色的龙形炁劲缓缓浮现。
那龙形炁劲只有手臂粗细,远不如之前百丈赤龙的威风。但它们凝实到了极致,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每一根龙须都栩栩如生。
龙身之上,丙火阳雷闪烁跳跃,火光灼灼,雷光耀耀。
朱厚熜双手一推。
两条赤龙脱手而出,迎风便涨!
转瞬之间,手臂粗细的龙形炁劲,化作两条十丈赤龙。它们盘旋缠绕,相互萦绕,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热,朝李淳罡夹击而去。
龙过之处,空气燃烧,地面融化,留下两道深深的焦黑沟壑。
李淳罡看着那呼啸而来的两条赤龙,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
这柄剑,是他在被某人送与机缘后,在天市垣兑换的,远超凡俗之兵。
此刻,剑断了。
但剑神还在。
李淳罡单手拄着断剑,缓缓站起身。
站起的过程很慢,慢到看台上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身子都在抖。
但他还是站直了。
站直的那一刻,他眼中重新亮起光芒。
他松开断剑,并指如剑。
体内的真气,早已干涸。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连一丝剑意都凝聚不出来。
但他还是并指,还是挥出。
因为他是李淳罡。
因为他是剑神。
剑神出剑,不需要真气。
只需要一颗剑心。
嗡——
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剑鸣。
那剑鸣很轻,很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就是这一声剑鸣,引动了天地间残存的剑意。
之前万剑归宗时散落的剑气,之前两袖青蛇崩碎后的剑罡,之前一剑开天门留下的剑痕。
那些散落在天地间的、无人问津的、即将消散的剑意碎片,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开始震颤,开始共鸣,开始汇聚。
它们汇聚成两道淡淡的青蛇虚影。
那青蛇极淡,淡到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消散。
但就是这两道淡到极致的青蛇,迎着那两条赤龙,蜿蜒而上。
青蛇与赤龙,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耀眼刺目的光芒。
只有无声的撕咬、纠缠、吞噬。
青蛇缠住赤龙,赤龙咬住青蛇。它们翻滚着,绞杀着,每一次撕咬都消耗着彼此最后的力量。
终于——
两道青蛇消散。
两条赤龙也消散。
一切归于平静。
李淳罡站在地上,保持着并指如剑的姿势。
他睁着眼睛,看向前方。
然后。
他的身子晃了晃。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尘土飞扬。
李淳罡躺在碎石中,仰面朝天,睁着眼看着天空。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太累了。
真气干涸,体力耗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面,朱厚熜看着倒下的李淳罡,嘴角缓缓咧开。
他想笑。
想大笑。
想仰天长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也没力气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腿抖得像筛糠,全靠最后一丝意志力撑着,才没有当场瘫倒。
他的目光,落在李淳罡身上。
这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老头,这个邋里邋遢的江湖剑客,这个让他吃了一千粒丹药的疯子。
他记住他了。
记一辈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手底下也有这么一个剑客,供他驱策。
看台上,韩云打了个哈欠。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抬手一挥。
“行了,打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场比试,获胜者——朱厚熜。”
话音刚落,漫天祥云开始消散,脚下的白玉台开始崩塌。但那崩塌不是毁灭,而是化作无数光点,飞舞消散。
周围的云天景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