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金光,如同万千佛国悬挂枝头。
树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上刻满了古老的梵文,那些文字在日光下缓缓流淌,仿佛活物。
树根虬结盘错,深深扎入大地,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树下,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是韩云。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中端着一杯茶,神态闲适,与这方天地的气息浑然一体。
月光透过菩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如碎银。
另一个……
盘腿坐在蒲团上,姿势随意,一只毛茸茸的脚丫子翘在膝盖上,手里抓着一颗桃子,正啃得汁水四溅。
非人哉的孙悟空。
王震球赶忙上前给两人行礼,分别道了声:“韩董,师父!”
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在孙悟空身后。
孙悟空身边,还蹲着一只小金丝猴。
那猴子毛色金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正捧着一颗花生啃得津津有味。它时不时抬头看看王震球,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王震球正想开口打招呼。
忽然,韩云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菩提树下回荡。
然后,世界变了。
菩提树还在,日光还在,但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重组。
远处的山峦如同水墨画般晕开,又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描绘。云海翻涌,山峰隆起,溪流成形。
三息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王震球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景色,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们仍然坐在菩提树下,但菩提树的位置变了,生长在一座山的半腰。
一座灵秀到了极致的山。
山势陡峭,但并不险峻,反而透着一股圆融通达的气息。
山间古木参天,翠竹成林,溪流潺潺,鸟鸣啾啾。云雾在山腰缠绕,如同一条玉带,将整座山分成了上下两重天。
山脚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五个古篆大字——
“灵台方寸山!”
王震球愣住了。
灵台方寸山?
那不是……《西游记》里菩提祖师的道场吗?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
猴子不动了。
那颗啃了一半的桃子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地上,被小金丝猴小孙一把接住,茫然地捧在手里。
孙悟空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缕云雾,都与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分毫不差。
他记得这条石阶。
数千年前,他就是沿着这条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山,然后进入山门,跪在菩提祖师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他记得那棵松树。
他在那棵松树下练了七年的基本功,扎马步、站桩、吐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曾觉得枯燥。
他记得那块巨石。
他常常坐在那块石头上,看山下的云海翻涌,看日升月落,看星辰流转。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学成了本事,就能长生不老,就能无法无天。
后来他才知道,天很高,地很厚,而他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那些日子啊……
孙悟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数千年前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他睁开眼睛,看向韩云。
你还说自己不是师父?
当然,孙悟空的怀疑更加重了,这些只能在他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孙悟空的语气依旧大大咧咧:“你这大晚上的,把俺老孙叫过来,就为了看这个?”
韩云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不喜欢?”
孙悟空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手掌一翻,再度出现一颗桃子,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打紧。你这人肚子里弯弯绕绕最多,说吧,又打什么主意?”
韩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王震球。
“球儿,坐。”
他抬手一指,王震球身下凭空出现一个蒲团。
王震球也不客气,盘腿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看韩云,又看看孙悟空,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韩董,您这大半夜的把我拉进来,不会是想给我开小灶吧?”
韩云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孙悟空,开口道:“放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轰。不如再添一个,如何?”
孙悟空啃桃子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警惕:“谁?”
韩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山下。
“你看。”
孙悟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的目力极好,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区区一座山的距离,自然不在话下。
山脚下,灵台方寸山的入口处,那块刻着“灵台方寸山”五个大字的石碑旁,站着一只猴子。
一只与众不同的猴子。
它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布衣上满是补丁和泥泞,像是穿过千山万水、历尽风霜雨雪。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麻绳上挂着一只布袋,布袋瘪瘪的,不知装着什么。
它的手中,握着一根柳木棍。
那柳木棍约莫齐眉高,通体青黑,表面光滑,显然是被长期握持磨出来的。
孙悟空看着那只猴子,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片刻,才问道:
“……你从哪儿找到的?又一个俺老孙?”
韩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似你却非你,有缘,自己来的。”
孙悟空白了韩云一眼,明显不相信:“是吗?所以说,你这是捅了猴子窝了?”
韩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山下,那只猴子抬起头,看了看山腰处的云雾,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阶,走了上去。
石阶很旧,青苔斑驳,落叶堆积。仿佛有数千年来,很少有人走过这条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山路渐渐变陡。
猴子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前方。
石阶陡峭,两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清底。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
它把柳木棍横在肩上,双手搭在棍上,开始攀登。
终于,猴子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山坡上,长着一棵老松树。
松树很老,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一位佝偻的老人。松针稀稀疏疏,泛着枯黄,显然活不了太久了。
但松树下,坐着一个樵夫。
樵夫很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草鞋已经磨得只剩鞋底。
他身边放着一捆柴火和一把斧头,斧头的刃口已经卷了,木柄上也缠满了麻绳。
樵夫正在唱歌。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猴子停下了脚步。
樵夫唱完了歌,睁开眼睛,看到了猴子。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哟,来啦?”
猴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樵夫似乎并不在意猴子的沉默,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上下打量了猴子一眼。
“你也是来寻仙问道的吧?”
猴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只是安静地看着樵夫,手中的柳木棍微微握紧。
樵夫笑了,笑得很和善,像一位慈祥的长辈看着迷途的孩子。
“这条山路,走到头,就是灵台方寸山。山上有个斜月三星洞,洞里住着一位神仙,叫菩提祖师。”
他抬手指向山顶,山顶被云雾笼罩,看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座殿阁的轮廓:
“你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猴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山顶。
云雾翻涌,殿阁若隐若现。
然后,它朝樵夫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很认真,像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行礼。
樵夫摆摆手,哈哈一笑:“别别别,我就是个砍柴的,受不起你这大礼。”
他弯腰捡起斧头和柴火,背在肩上,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猴子。
“对了。”
“等你再下山的时候,你会遇到很多难关。有的难关是山,有的难关是水,有的难关是人。”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猴子心脏位置:“但最难过的关,是你自己。”
樵夫笑了笑,转身离去。
苍老的歌声在山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歌声消散在山风中。
然后,猴子转身,继续上山。
菩提树下。
孙悟空收回了目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但韩云注意到,他握着桃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样?”
韩云问道。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这只猴子,”孙悟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和俺不一样。”
韩云挑眉:“哪里不一样?”
“俺当年上山,是为了长生不老,是为了变得更强,是为了让谁都欺负不了俺。”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猴子的背影上:“它上山,是为了逆天改命。”
韩云轻轻一笑,然后道:“但这个命,如果要改,少不了一个领路人!”
韩云起身,带着孙悟空等,来到斜月三星洞的山门,山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大殿。
大殿之中,有一个蒲团。
蒲团上空空荡荡。
孙悟空看着那蒲团,金色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跪在蒲团前,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孙悟空抬头,看着大殿中熟悉的一切,金色的瞳孔里,仿佛倒映出数千年前的时光。
那时候,菩提祖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姓什么?”
他说:“我无姓。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姓。”
菩提祖师笑了,说:“你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身上取个姓氏,教你姓孙,名悟空,如何?”
他欢喜极了,说:“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
那一年的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都还没有影子。
他只是一只猴子。
一只刚刚有了名字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