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磕完头,站起身来。
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孙悟空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盯着韩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想让俺教它?”
虽是问句,语气却没有多少疑问。
韩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大殿深处,那空无一物的蒲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或许,可以换个说法。”
他顿了顿。
“重启灵台方寸山山门。”
孙悟空的瞳孔微微一缩。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自从他离开之后,这座山就空了,那个洞就静了。
菩提祖师不知去向,山中的仙鹤飞走了,松树下的棋局落满了灰,再也没有人坐在那块巨石上看云海翻涌。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风吹过枯叶:“你这个人,还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韩云懂。
韩云只是笑了笑,然后抬起手,随手一指。
只见孙悟空的身形,开始变化。
衣服化作月白色的道袍,衣袂飘飘,袖口绣着淡金色的云纹。
腰间系着一根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脚上的鞋子化作云履,履底生云,步步生莲。
最惊人的变化,是他的面容。
那张猴脸,在云雾中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毛髮褪去,露出清癯的面容,白眉长垂,目光深邃如古井,鼻梁高挺,唇边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白发如雪,以一根木簪束起,几缕银丝垂在耳畔,随风微动。
周身气息圆融如意,佛的慈悲、道的清静、儒的中正,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完美交融,浑然一体,仿佛从始至终就该如此。
仙风道骨。
这是王震球脑中冒出的第一个词。
但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个词。
深不可测。
孙悟空,不,此刻该叫他菩提祖师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过金箍棒、掀翻过天庭、砸碎过太上老君炼丹炉的手,此刻枯瘦如松枝,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韩云。
韩云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的手指指向了王震球。
王震球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了全身。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休闲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身青衣的童子装束。头上挽着两个发髻,用红绳扎着,像两颗小丸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变得细嫩,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王震球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变小了,白白嫩嫩的。
“……我去。”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声音也变得清脆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韩云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指向的是那只小金丝猴,小孙。
金丝猴的身形也开始变化。
毛茸茸的身子缩小、直立,金色的毛发褪去,穿着一身与王震球相同的青衣,只是尺码小了一号。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鼻头微微泛红,看上去像个七八岁的孩童。
小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吱”了一声,声音清脆,像小鸟叫。
他似乎对自己的新造型颇为满意,蹦蹦跳跳地跑到王震球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又指了指王震球的发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王震球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你可爱。”
韩云收回手指,看着面前的“菩提祖师”和两个“童子”,微微颔首。
然后,他随手一挥。
大殿之中,云雾涌动。
四道人影从云雾中走出,齐齐跪在韩云面前,恭声道:“老爷。”
白犊,金猊,墨蛟,青鹏。
四个童子,四种气质,四种颜色,站在大殿之中。
韩云抬手指了指王震球和小孙所在的位置,淡淡道:“站在那边。”
四童子齐声应是,起身走到王震球和小孙身边,一左一右,排列整齐。
白犊站在最左侧,墨蛟次之,然后是青鹏,金猊。
王震球站在青鹏身边,小孙站在王震球身边。
六个童子,一字排开。
韩云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蒲团上的“菩提祖师”,轻笑道:
“加上山上那只,正好七个。”
孙悟空的目光从六个童子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学成下山,回到花果山,与六个妖王结拜为兄弟。
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禺狨王,猕猴王,美猴王。
总共是七大圣。
孙悟空的目光从六个童子身上收回,看向韩云。
韩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声音很轻,却在大殿中回荡:
“再加上那山上的美猴王。”
“齐了。”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六个童子身上,看了很久。
白犊。牛。
金猊。狮。
墨蛟。蛟。
青鹏。鹏。
小孙。禺狨。
球儿。猕猴。
六个人,六种身份,六个名字。
孙悟空忽然想起,当年在花果山结拜的时候,他们七个站在水帘洞前,对着天地盟誓,说要做一番大事业。
后来,他上天庭,当弼马温,反天宫,闹蟠桃会,被压五行山下。
再后来,他保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修成正果,成了斗战胜佛。
而那六个兄弟。
牛魔王被哪吒降服,皈依佛门。
其余五个兄弟不知所踪。
七大圣,只剩他一个。
孙悟空闭上眼睛。
大殿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睁开眼睛。
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先是低沉,然后渐渐变大,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有泪光闪烁。
但他一直在笑。
“齐了!”
他重复了一遍韩云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全齐了。”
六个人,六张脸,六种眼神。
两千多年前的遗憾,两千多年前的债,两千多年前的兄弟情义。
韩云把这一切,重新摆在了他面前。
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盘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学着师父曾经的样子,月白色的道袍铺散开来。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弯曲,拇指相抵,结了一个法印。
那法印,是菩提祖师教他的第一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