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低头看着掌心的邙山鬼王。
邙山鬼王在其中翻滚挣扎,拼命地想要变大,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突破掌心的边界。
释迦牟尼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竖在胸前。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
六字大明咒,从他口中念出。
“唵。”
第一字出口,虚空震动。金色的梵文从虚空中涌现,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他左掌心的邙山鬼王飞去。
“嘛。”
第二字出口,天地共鸣。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百川归海,又像是万法归一。
“呢。”
第三字出口,金波罗花齐齐绽放。那些花朵上,每一朵都生出一尊小佛,小佛双手合十,口诵真言。
“叭。”
第四字出口,邙山鬼王的山体上,金光大放。那些金纹、金花、金佛,同时发光,将整座山体照得通透如琉璃。
“咪。”
第五字出口,邙山鬼王发出一声长啸。那长啸中,有痛苦,有挣扎,有恐惧,却也有一丝解脱。
“吽。”
第六字出口。
六字大明咒,化作一道佛家法旨。
那法旨通体金黄,以梵文书写,字字珠玑,句句真言。法旨从释迦牟尼的口中飞出,落在左掌心的邙山鬼王山顶。
法旨贴在山顶的最高处,金光一闪,没入山体之中。
邙山鬼王的山体剧烈一震。
然后,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压在他的魂魄深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动弹不得。
那些金波罗花开始变化。
花瓣上的金佛越变越大,越变越亮,从花上飘起,落在山体的各个角落,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诵经文。
经文声如潮水般涌来,将邙山鬼王最后的挣扎也淹没了。
邙山鬼王的挣扎越来越弱。
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在经文声中一点一点地缩小,一点一点地变化。
白骨变作了白玉,黑气变作了金光,怨气变作了慈悲。
邙山鬼王的声音从山体中传出,沙哑而低沉:
“我……愿……降……”
释迦牟尼微微一笑,右掌竖在胸前,念道:
“善哉善哉。”
他顿了顿,目光慈悲如父:
“既然你愿归正,当有一番造化。”
话音刚落,那道贴在峰顶的法旨佛光大放。
金光从法旨中涌出,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座山体。
那些白骨在金光的照耀下,开始重新排列。
一块一块,一层一层,像是被一只巧手精心雕琢。
只见那白玉骨骼上生出了莲花,莲花上坐着菩萨,菩萨身缠天龙。
那白骨天龙从山体中飞出,龙身长逾千丈,通体莹白如玉,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着梵文。
龙首高昂,龙睛赤红如血,却不见凶戾,只有慈悲。
天龙缠绕在白骨莲座之上,龙尾隐入莲座底部,龙首探出莲座上方,张口衔着一颗明珠。
那明珠通体金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一尊佛像。
莲座之上,一尊菩萨缓缓成形。
那菩萨依旧是一具白骨,但却给人一种面容端严,眉目慈和之感。身披白色天衣,天衣如雪,一尘不染。
他双手合十,掌心相对,十指并拢,盘坐在白骨莲座上,双腿交叠,足心朝天,足底各有一朵金莲。
他的身后,那尊白骨天龙缓缓游动,龙身缠绕在莲座周围,龙首探到菩萨头顶,龙口微张,那颗明珠悬在菩萨顶门上方三尺处,金光如丝线般垂下,将菩萨笼罩其中。
白骨菩萨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金色的,但却澄澈如琉璃,慈悲如父母,智慧如日月。
“阿弥陀佛。”
白骨菩萨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磬。
释迦牟尼点了点头,将左手收回胸前,掌心朝内,那掌中佛国便隐入他的体内,消失不见。
白骨莲座从掌中飞出,落在释迦牟尼面前。
菩萨从莲座上站起身来,对释迦牟尼深深一礼。
“弟子,谢世尊点化。”
释迦牟尼微微一笑,伸出手,在菩萨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从今往后,你便名……”
他想了想,说道:“白骨龙净菩萨。”
只见虚空之中,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无数天女从虚空中现身,手持花篮,将花瓣洒向四面八方。
那些花瓣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朵朵金莲,金莲上坐着小小的比丘,比丘口诵经文。
龙净菩萨再次一礼,重新坐回白骨莲座上。
那尊白骨天龙发出一声长吟,龙吟声在山间回荡,震得那些金莲上的比丘都在颤抖,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欢喜。
天龙缠绕着莲座,缓缓上升,升到半空中。
龙净菩萨双手结印,口诵真言,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释迦牟尼目送龙净菩萨离去,然后转过身,看向枉死城的方向。
“差不多了。”
他喃喃道,身形缓缓上升,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枉死城飞去。
枉死城前。
地藏盘坐在金刚山下,仍在诵经。
黑山瘫坐在城门前,面如死灰。
他的目光从地藏身上移开,看向那三个方向。
东北方向,已经没有了动静。
正东方向,也没有了动静。
西北方向,同样没有了动静。
他请来的帮手,四个鬼王,三个已经败了,连邙山鬼王都不是其对手。
一道青光从天边飞来。
那青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枉死城上空。
青光散去,文殊菩萨骑着一头青狮,悬在半空中。
文殊菩萨从青狮背上跃下,落在金刚山前,看着地藏,微微点头。
“佛友,大力鬼王已伏。”
话音刚落,又一道金光从天边飞来。那金光温润内敛,速度不快,却稳如泰山。
金光散去,玄藏禅师背着书箱,身后跟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身披淡金色僧袍,腰间挂着一个灰扑扑的搭包,面容天真无邪,像是画中走出的善财童子。
玄藏禅师落在金刚山前,对地藏点了点头。
“佛友,巨肚鬼王已皈依。”
他身后的那个小沙弥,双手合十,对地藏深深一礼,奶声奶气地说道:
“弟子巨肚,拜见地藏菩萨。”
地藏睁开眼睛,看了那小沙弥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然后。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那金光浩瀚如海,庄严如岳,照亮了整片天地。
金光中,释迦牟尼缓缓落下。
他身披金色袈裟,手中拈着一朵金波罗花,身后光相千丈,映照得枉死城的城墙都变成了金色。
他落在金刚山前,看着地藏,微微一笑。
“佛友,邙山鬼王已成正果。”
地藏双手合十,向三位来者深深一礼。
“多谢三位佛友。”
释迦牟尼、文殊菩萨、玄藏禅师同时合十还礼。
四人相视一笑。
然后,地藏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城门前的黑山。
“黑山施主。”
黑山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那四个身影。
一个小和尚,一个老和尚,一个骑狮子的,一个拈花的。
四个和尚,四双眼睛,四种慈悲。
黑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地藏微微一笑。
“现在,该我们了。”
他重新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诵经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在诵经。
文殊菩萨盘坐在青狮背上,口诵真言。
玄藏禅师倚在书箱上,低声念诵。
释迦牟尼拈花微笑,经文声从口中涌出,如潮水般浩浩荡荡。
四个人的经文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涌向枉死城内,涌向四面八方。
黑山鬼王嘴角抽搐,特别想破口大骂道:我何德何能啊?!
他活了三千年,从一座黑山之中生出灵智,吞噬了无数魂魄,积攒了无边鬼气,自问也算是一方霸主。
但面前这四个,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黑山虽然自恃根基深厚,但也不至于蠢到觉得自己能打过四人。
那经文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传入他的耳中。
“够了!”
黑山鬼王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翻,面目狰狞。
他想要站起来反抗,拼死一搏。
但黑山刚一动弹,那四道经文声便同时加重,如同四座大山压下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是徒劳。
那四个和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经文声依旧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是四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剐着他身上的鬼气。
黑山鬼王咬了咬牙。
他活了三千年,从一座死山中生出灵智,一步步修炼,一步步吞噬,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自然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打是打不过的。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黑山鬼王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
最后,他一狠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声响极大,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两个浅坑。
他连连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像是捣蒜一般。
“我愿皈依!弟子愿意皈依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三分不甘、三分恐惧、四分如释重负,在枉死城前回荡。
地府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鬼雄。
他黑山鬼王,受招安了!
那四个人的经文声戛然而止。
地藏睁开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黑山鬼王。
“善哉善哉。”
地藏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放在黑山鬼王的头顶。
“黑山。”
地藏开口道。
“你本非鬼,亦非妖,更非魔。”
黑山鬼王一愣,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中满是疑惑。
地藏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像是能看透其前世今生。
“你之本体,乃是大骊王朝天门山上的一块黑色镇山石。”
黑山鬼王浑身一颤。
地藏继续说道:
“三千五百年前,大骊王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为镇守国运,命人在天门山上凿石为碑,碑上刻满符文,以镇山河。”
“那块石碑,便是你的前身。”
“石碑立于天门山之巅,受日月精华,纳天地灵气,经三百年风雨,渐渐生出灵智。”
“但你之灵智未开,只是一团混沌的意识,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不知我是我,不知他是他。”
“直到那一日。”
地藏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
“大骊王朝末年,朝堂崩坏,奸臣当道。边关告急的文书被压在案头,赈灾的银粮被层层盘剥,忠臣良将被构陷入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天门山守将,姓蒋名嶽。”
“此人出身寒门,十六岁从军,二十岁便因军功升为校尉,二十五岁被擢升为天门山守将,镇守西北边陲,抵御外敌。”
“蒋嶽治军严明,爱兵如子,与将士同甘共苦,深得军心。他镇守天门山十五年,外敌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朝堂之上,有人看他不顺眼。”
“当朝宰相霍思图,因蒋嶽不肯依附于他,怀恨在心,便罗织罪名,诬陷蒋嶽通敌叛国。”
“霍思图伪造了通敌书信,买通了蒋嶽的副将作伪证,又在朝堂上添油加醋,将蒋嶽描述成一个野心勃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皇帝震怒,下旨将蒋嶽满门抄斩。”
“他手下的将士们劝他起兵,以清君侧,他不肯。他说,他蒋嶽生是大骊的臣,死是大骊的鬼,宁肯被朝廷冤杀,也不肯做那不忠不义之事。”
“于是他放下兵器,脱下铠甲,只穿一身白衣,下山受缚。”
“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是霍思图的亲信,姓万名春。此人阴险毒辣,心胸狭隘,最是记仇。”
“万春到了天门山,第一件事不是押解蒋嶽回京受审,而是在山脚下就地行刑。”
“他命人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将蒋嶽推进坑中,只露出一个头。”
“然后,他让人砸碎镇山石,命人将那些碎石,一块一块地塞进蒋嶽的口中。”
“蒋嶽被塞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些黑石从他的喉咙塞进去,填满他的食道,填满他的胃,填满他的腹腔。他的肚子被撑得越来越大。”
“黑石的棱角将他的五脏六腑割破,挤烂,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天一夜之后,蒋嶽的肚子被撑得裂开了。”
“死的时候,眼睛依旧望着天门山的方向,望着他镇守了十五年的边关,望着那些他誓死保卫的山河。”
地藏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黑山鬼王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两道浑浊的泪水从血红的眼眶中滑落。
顺着青色的面颊流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蒋嶽死后,怨气冲天,那怨气裹挟着满腹的黑石,化作了一座黑山,便是你。”
“你承载着蒋嶽的怨念、恨意、不甘,以及他对那个朝堂、那个皇帝,以及世间不公的愤怒,开始吞噬一切。”
“你吞了天门山的灵气,吞了方圆百里的草木,吞了路过的飞禽走兽,吞了迷路的行人。”
“你越吞越大,越吞越强,从一座小土丘,长成了一座横亘百里的大山。后来,你化形之后,才来到了这枉死城。”
地藏说完,将手从黑山鬼王的头顶收回,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你之怨,起于不公;你之恨,起于冤屈。其情可悯,其行可悲。”
“今日,贫僧为你点破迷障,化去怨气,去伪存真。”
只见地藏手中,佛光大放。
那佛光是金色的,温润如玉,柔和如水,从地藏的掌心涌出,将黑山鬼王整个笼罩其中。
黑山鬼王在佛光之中化作黑山原形。
金光落在黑山鬼王的山体上,那些黑色的岩石开始龟裂,一块一块地剥落,但精华却被佛光包裹着,凝聚在山体核心处。
黑石剥落之后,露出底下的新体。
那新体不再是粗糙、冰冷的黑石,而是一具通体青黑色的身躯,体泛金属光泽。
身躯高大威猛,足有丈二之高,肩宽背阔,青面之上,獠牙外翻,森白如雪,锋利如刀。
双目不再是血红色,而是变成了金青色,瞳孔中燃烧着两团青色的火焰,不怒自威。
额头之上,生出一只独角,那角通体漆黑,却隐隐有金光流转。
身披一件青金色的铠甲,那铠甲由一片片巴掌大小的甲叶缀成,甲叶上刻满了梵文,金光流转,隐隐有经文声从甲叶中传出。
腰间悬着一柄大刀,那刀长有五尺,刀身宽阔如门板,刀背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龙口衔着刀柄,龙尾缠绕刀尖。
刀柄上缠着青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金珠,金珠上刻着一个“损”字。
身后,一面旌旗飘动,那旌旗是青色的,上面也绣着一个金色的“损”字,旌旗猎猎,威风凛凛。
那形象,赫然便是传说中的只杀不渡的官将首——损将军。
金身凝聚,光芒大放。
那光芒从损将军的身上涌出,冲天而起,将枉死城上空的阴云都驱散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光芒中,有天花乱坠,有金莲涌现,有天女散花,有梵唱悠扬。
损将军睁开眼睛,那双眼中的青色火焰渐渐平息,
他站起身来,那丈二之躯立在金刚山前,如一尊铁塔,杀气腾腾,却又不失庄严肃穆,隐隐有护法天神的气度。
他整了整身上的铠甲,将腰间的大刀扶正,然后双手合十,对地藏深深一礼。
“弟子蒋嶽,谢菩萨点化。”
地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便名损将军,为贫僧座下护法神祇。”
损将军再次一礼,站起身来,走到地藏身后,双手拄刀而立。
地藏转过头,再度看向面前的枉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