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很好!”
巨肚鬼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嫩如藕节的小手,又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那肚子柔软温热,能摸到里面隐隐约约的饱足感,像是一个刚刚喝饱了奶的婴儿,懒洋洋地想要睡觉。
他抬起头,看向玄藏禅师。
那张粉雕玉砌的脸上,双眼中原本的迷茫化作清明,清明化作欢喜,欢喜化作感激。
最后,巨肚鬼王发自内心的笑了。
天真无邪,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没有怨恨,没有贪婪,没有饥饿,只有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欢喜。
“原来饱腹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他开口回答,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风铃在微风中摇曳,与方才那破锣般的嗓子判若两人。
巨肚鬼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肚子软软的,弹弹的,戳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然后,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之色。
那悲悯不是对自己的,而是对天下苍生的,对一切仍在饥饿中挣扎的众生的。
巨肚鬼王抬起头,看着玄藏,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大师。”
他说道:“弟子愿皈依。”
玄藏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砌的婴童,轻轻点了点头。
“善哉善哉。”
玄藏笑了笑,伸出右手,但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那虚空之中,一张经卷缓缓展开。
那经卷起初是空白的,雪白的纸面上没有一个字。但玄藏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所过之处,梵文如流水般涌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经文写毕,玄藏将经卷轻轻一抖。
那经卷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中,一件僧袍渐渐成形。那僧袍是淡金色的,布料柔软如云,轻盈如羽,上面隐隐有梵文流转,若有若无。
僧袍从虚空中飘落,轻轻落在巨肚婴童的身上,自动贴合了他的身形,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僧袍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莲花花瓣上坐着一个婴童,面容与他一般无二。
巨肚婴童低头看着身上的僧袍,伸出手摸了摸,他抬起头,看着玄藏,眨了眨眼睛。
玄藏又伸手,从书箱中取出一个搭包。
那搭包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一个寻常的行囊。
玄藏将搭包递给他。
“那米山面山,还剩五丈有余。你且收了,日后济世救人。”
巨肚鬼王接过搭包,点了点头。
他将搭包打开,那搭包的口子不大,只有碗口大小。但当他将搭包对准那两座残山时,那碗口大小的口子骤然扩大,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洞。
黑洞中传出一股吸力,将剩下的米山面山吸进去。
两座残山化作两道白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搭包之中,像是两条大河汇入大海。
眨眼间,两座残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肚鬼王将搭包的口子系好,挂在腰间。那搭包沉甸甸的,坠得他的腰带微微下垂,却并不让人觉得累赘。
他拍了拍搭包,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
玄藏重新背起书箱,转身朝着枉死城的方向走去。
巨肚鬼王跟在后面。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缓缓前行。
身后,是一片被吃空的焦土。
那些饿鬼,已经全部化作了清光,消失在了天地之间,往生去了。
巨肚鬼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空荡荡的焦土,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大师。”
“嗯?”
“那些饿鬼……他们都吃饱了吗?”
“饱了。”
玄藏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吃饱了肚子,是吃饱了执念。”
巨肚鬼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一道光芒,朝着枉死城的方向而去。
————
西北方向。
释迦牟尼悬停在高空之中。
他的身形并不巨大,只有常人高下,但那轮光相却大得惊人,万丈佛光,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金色。
那佛光照在白骨皑皑的北邙山上,照得那些白骨泛出莹莹的白光,像是月光下的玉石,又像是雪后的山峰。
邙山鬼王停住了脚步。
他那八百里山峦法身,在地平线上绵延开去,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山体上的黑云翻翻滚滚。
但那佛光照在黑云上,使得那黑云开始消融,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座白骨嶙峋的山体。
山体上密密麻麻堆叠着白骨,有人的,有兽的,有鸟的,有鱼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邙山鬼王面容不由得凝重起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透过黑云,死死盯着远处那尊佛陀的身影,眼中满是警惕。
那佛光太纯正了。
纯正到让他这个活了几万年的老鬼都觉得心悸。
他见过佛光。
三万年前,地藏王菩萨的经文声从翠云山传来,那经文声也有佛光,但那佛光是温和的、柔软的、包容的。
而面前这尊佛陀的佛光,却是浩瀚的、庄严的、不可抗拒的。
像是天,像是地,像是道,像是法。
像是天地本身。
邙山鬼王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满山的白骨都在颤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被风吹动的竹林。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给我死!”
邙山鬼王暴喝一声,整座北邙山都在震动。
山体上,一只巨大的骷髅爪从白骨堆中伸出。
那只骷髅爪大得惊人,足有万丈之长,五根指骨如五根擎天巨柱,指尖锋利如刀,泛着森白的寒光。
骷髅爪上缠绕着漆黑的鬼气,那鬼气浓稠如墨,翻涌如沸,散发着腐朽、死亡的气息。
那骷髅爪朝着释迦牟尼抓来。
速度不快,但气势磅礴,像是整座天地都在朝着释迦牟尼倾轧过来。爪未至,风先到,那飓风将地面的白骨吹得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暴风雪。
释迦牟尼看着那只骷髅爪。
他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那声音中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是法,像是律,像是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则。
“嗯”字出口。
那只骷髅爪上的漆黑鬼气骤然一滞。
然后,梵文出现了。
那些梵文从虚空中涌现,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蚂蚁,爬满了骷髅爪的每一寸骨面。
梵文所过之处,漆黑的鬼气如汤沃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莹白的骨质。
紧接着,金色的纹路开始在骨面上蔓延。
那些纹路细密如发,蜿蜒如蛇,从指尖开始,沿着指骨向下蔓延,经过掌骨,经过腕骨,一直蔓延到手臂的深处。
那骷髅爪上的怨气、死气、戾气,在金纹的侵蚀下,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黑色的烟尘,消散在天地之间。
然后……
“咔嚓。”
一声脆响。
骷髅爪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沿着金纹的走向,从指尖一直裂到腕骨。
“咔嚓、咔嚓、咔嚓——”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蛛网一般,布满了整只骷髅爪。
金纹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将骷髅爪上的每一寸骨质都覆盖了。
最后。
“轰!”
整只骷髅爪碎裂开来。
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那些碎片在佛光的照耀下,泛着莹莹的白光,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邙山鬼王发出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从八百里山峦中传出,沉闷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山体上的白骨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臂处。
那里,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沿着断臂向上爬升,每蔓延一寸,他的魂魄就在颤抖一分。
“你……”
邙山鬼王抬起头,死死盯着释迦牟尼。那双金色的眼睛中,恐惧之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何人?!”
释迦牟尼微微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从容,说不出的慈悲,说不出的庄严。
“贫僧,释迦牟尼。”
邙山鬼王一愣。
那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的识海深处,劈开了他数万年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三万年前,地藏王菩萨还在翠云山上诵经的时候,他曾经听过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诸天神佛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娑婆世界的教主。
释迦牟尼。
邙山鬼王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枯瘦的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细如蚊蚋:“诸天神佛已经销声匿迹了,万年之前就已经……你不可能是……”
释迦牟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今日,特为施主而来。”
邙山鬼王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逃去。
八百里山峦法身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白骨堆积的山体上,无数骷髅从山体中钻出,汇聚成一片白色的汪洋,朝着来路涌去。
但他只逃了十里。
一道金色的屏障出现在他面前。
那屏障从虚空中升起,高不见顶,深不见底,左右不见边际,像是一道金色的墙壁,将整个天地都隔开了。
屏障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梵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
邙山鬼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又是一道屏障。
他再转,再逃。
屏障,屏障,屏障。
五道金色的屏障从五个方向升起,将他八百里山峦法身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像是一个巨大的金钟,将他扣在了里面。
邙山鬼王抬起头。
五尊法相,镇守在五个方向。
东方,阿閦佛。
南方,宝生佛。
西方,阿弥陀佛。
北方,不空成就佛。
中央,毗卢遮那佛。
五方明王,五方佛。
五尊法相高耸入云,每一尊都有千丈之高,通体金光流转,威仪赫赫。他们双手结印,口中诵经,经文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邙山鬼王的山体上。
邙山鬼王面如死灰。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微笑着的佛陀。
释迦牟尼还是那副模样,身披金色袈裟,手中拈着一朵金波罗花。
“哪里去?”
释迦牟尼笑道。
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让邙山鬼王从骨子里感到一股寒意。
邙山鬼王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但他不甘心。
他活了几万年,从一堆白骨中生出灵智,一步步修炼,一步步吞噬,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
“我不服!”
邙山鬼王暴喝一声。
八百里山峦法身开始剧烈震动。
山体上的白骨开始移动,一块一块,一层一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那些白骨从山体上剥落,在空中重新组合,组合成一张巨大的骷髅大口。
那大口横亘八百里,上颚抵天,下颚触地,森白的獠牙如山峰般林立,每一根都有百丈之长,锋利如刀。
大口的深处,是一片漆黑的深渊,深不见底,散发着腐朽的、死亡的气息。那深渊中,有无数冤魂在哀嚎,在尖叫,在哭泣。
那是邙山鬼王千万年来吞噬的魂魄,被他困在腹中,永不超生,永世受苦。
骷髅大口朝着释迦牟尼,猛地合拢!
那场面骇人至极。
八百里的大口,像是一座天地牢笼,要将释迦牟尼吞入其中。獠牙交错,白骨森森,阴风怒号,鬼哭狼嚎。
释迦牟尼看着那张大口,以及其中哀嚎的冤魂,眼中满是慈悲。
然后,他拈起手中的那朵金波罗花。
那花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金色的,灿烂的,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释迦牟尼微微一笑,将金波罗花轻轻抛下。
那朵花从高空飘落。
飘飘荡荡,摇摇曳曳,像是一片金色的羽毛,又像是一颗坠落的陨星,落在了骷髅大口的舌尖上。
那一瞬间。
大地震动。
那朵小小的金波罗花,像是落在了一片沃土上,迅速生根、发芽、抽枝、展叶。
根须从花瓣底部生出,扎入白骨之中,像是最锋利的针,刺穿了坚硬的骨质,深入骨髓深处。
茎秆从花朵中心抽出,向上生长,一节一节,像是竹笋,又像是莲茎。
叶片从茎秆上展开,一片一片,翠绿欲滴,像是翡翠雕琢而成,脉络清晰可见。
然后,花开了。
金波罗花从那一朵花中绽放出来,一朵变两朵,两朵变四朵,四朵变八朵……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增长着,蔓延着。
眨眼间,整张骷髅大口上,密密麻麻开满了金波罗花。
那些花爬满了獠牙,爬满了颚骨,爬满了颅顶,爬满了山体的每一个角落。
金色的花瓣,翠绿的叶片,在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白骨山峦,变成了一座花山。
恰似一片佛国净土。
邙山鬼王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些金波罗花的根须扎入他的骨髓深处,汲取着他的怨气、死气、戾气,将这些污秽之物转化为养料,供养着花朵的生长。
他感觉自己在被净化。
那些根须每深入一寸,他魂魄中的怨气就消散一分;那些花朵每绽放一朵,他数万年来积攒的鬼气就减轻一分。
他不想被净化。
“不——”
邙山鬼王的哀嚎声在山间回荡,震得那些金波罗花的花瓣都在颤抖。
“不要!”
释迦牟尼没做理会,而是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手掌不大,只有常人大小,掌心纹路清晰,像是地图上的河流与山脉。
然后,他轻轻将手掌往中心一握。
五道金色的屏障应声而动。
那五道屏障开始收缩,从五个方向同时向中心挤压,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屏障每收缩一寸,邙山鬼王的山体就缩小一分。
那八百里山峦法身,在屏障的挤压下,迅速缩小。从八百里变成四百里,从四百里变成二百里,从二百里变成一百里。
那些金波罗花也跟着缩小,却一朵也没有落下,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山体上,像是一件金色的袈裟。
邙山鬼王奋力挣扎,他催动全部法力,想要撑开那些屏障,想要挣脱那些金波罗花的束缚,想要逃出去。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五道屏障坚不可摧,那金波罗花的根须深植魂魄。
屏障越来越小,山体越来越小。
一百里变成五十里,五十里变成二十里,二十里变成十里,十里变成五里。
最后。
释迦牟尼的左手,彻底合拢。
那八百里山峦法身,被压缩成了一朵金波罗花大小,落在他掌心的正中央。
神通:掌中佛国。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