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鬼王,自四方而来。
邙山鬼王最先动身。他的身躯太过庞大,八百里白骨山峦化作的法身,脚下白骨滋生,很快便长出一丛丛惨白的骨花。
他从西北方向来。
黑云翻涌,遮天蔽日。
那黑云,是千万年来积攒的怨气、死气、尸气,三气合一,浓稠得像是墨汁搅在锅里,翻翻滚滚,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那座白骨嶙峋的山峦。
无数骷髅兵跟在他身后,铺天盖地,汇聚成一条奔涌的白骨长河,浩浩荡荡,漫过黄泉路,漫过野鬼村,只朝着枉死城而来。
大力鬼王从东北方向来。
他的身躯比邙山鬼王小得多,只有五十丈高下,但那气势丝毫不弱。
六条粗壮如大柱的手臂上,都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尽头拖着数十颗百年厉鬼的头颅,那些头颅在焦土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尖叫不止。
他脚下的地面龟裂。每踏一步,方圆十丈内的焦土都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脚印坑。
大力鬼王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鼓动,汁水从嘴角淌下,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孔洞。
巨肚鬼王从正东方向来。
自黄泉中踏水而来,他那短小的四肢拼命划动,像是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滑稽至极,却又恐怖至极。
因为他的肚子。
巨肚鬼王的肚皮上布满了无数张嘴巴,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每一张都在不停地开合,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那些嘴巴吞噬着途经的一切,焦土、石块、残魂、厉鬼,什么都吃,什么都吞,来者不拒。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却又以同样的速度消化着,吞进去的东西迅速化作养料。
黄泉中无数铜蛇、饿鬼跟在他身后,都是被他吃剩下的残渣,魂魄不全,面目全非,却仍本能地追随着他,等着他施舍一口残羹冷炙。
独角鬼王从正南方向来。
他驾着鬼云,速度最快,最先接近枉死城。
那朵鬼云漆黑如墨,翻涌如沸,载着独角鬼王那数十丈高的身躯,风驰电掣,破空而行。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尖啸,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四道墨柱冲天而起,从四个方向朝枉死城逼近。
霎时间,天地之间,阴风怒号,鬼哭狼嚎,万鬼同悲。
那场面,俨然一副末世图卷。
枉死城门前。
地藏盘坐在金刚山下,仍在诵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鬼物的耳中。那经文声像是涓涓细流,在漫天的鬼哭狼嚎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又顽强地流淌着,不曾断绝,不曾减弱。
他身后的金刚山已经比方才又高大了三分。
这座由佛光和巨石化成的山峦,如今已有数百丈高下,山体上的梵文密密麻麻,金光流转,照亮了半边天际。
比丘尼们的诵经声与他的经文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涌向枉死城内,涌向四面八方。
然后,地藏感受到了那四道气息。
一道从西北来,沉雄如山,带着千万年积累的死气,像是整座大地都在朝他倾轧。
一道从东北来,暴烈如雷,带着毁灭一切的蛮横,像是天崩地裂,万物成灰。
一道从正东来,贪婪如渊,带着吞噬万物的饥渴,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一道从正南来,锋锐如刀,带着撕裂一切的杀意,像是开天辟地的那一斧,要将一切都劈成两半。
四道气息,各有千秋,却无一不是惊天动地。
地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黑山鬼王感受到了那四道气息。
他站在城楼上,透过门缝,看着远方天际那四道墨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来了!来了!都来了!”
他仰天大笑,笑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城楼上的匾额“枉死城”三字都在颤抖,发出嗡嗡的响声。
“哈哈哈哈哈哈!”
黑山大笑着,一脚踹开城门,大步走了出去。
大氅猎猎,长发飞扬,幽绿的眼睛亮得灼人,像两团鬼火在眼眶中燃烧。他站在城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盘坐在地的小小僧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秃驴,你不是要渡化吗?你渡啊!你渡啊!”
黑山笑得直不起腰来,伸手指着地藏,手指都在颤抖,不知是笑得太厉害还是激动得太厉害。
“你以为我枉死城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子告诉你,今天这枉死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不,你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你这身肉,会被那几位分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黑山负手而立,大氅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四个鬼王齐至,便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要化作齑粉!”
“你若识相,现在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心情好了,兴许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地藏停下了诵经。
他缓缓抬头,看向黑山。
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中,却并没有黑山想象中的愤怒、恐惧,甚至连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黑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黑山施主。”
“你可知道,贫僧为何要坐在这城门口诵经,而非直接入城?”
黑山一愣,随即冷笑:“怎么,怕了?”
地藏摇了摇头。
“贫僧不是不能入城,而是在等。”
“等什么?”
地藏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那四个方向,看向那四道越来越近的墨柱,看向那四道惊天动地的气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眉宇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如此,如何将尔等一网打尽呢?”
他抬头,望向虚空。
随后,他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九幽十界,穿透了阴阳两隔:
“三位佛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黑山一愣。
他下意识地顺着地藏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看到。那片虚空灰蒙蒙的,空空荡荡的,连只鬼鸦都没有。
“小秃驴,你疯……”
他的话没有说完。
灰蒙蒙的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不大,只有丈许来长,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裂缝缓缓扩大。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高大,面容古朴,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如山的禅意。他身披一件灰色的僧袍,僧袍上打满了补丁,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背上背着一个书箱。
里面装满了经卷,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经卷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闲庭信步,又像是朝圣。
他走到地藏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玄藏,有礼了。”
黑山瞪大了眼睛。
又一个不知深浅的秃驴?
虚空中的裂缝再次扩大。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人影,而是一道光。那是一道琉璃色的光,晶莹剔透,纯净无瑕。
琉璃光中,一个人影缓缓显现。
那人顶结五髻,每一髻上都缀着一颗明珠,五颗明珠散发着五种颜色的光芒,青、黄、赤、白、黑,五色交织,绚烂夺目。
他身如琉璃,通体透明,内外明澈,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被精心雕琢的宝石。眉心一点朱砂,朱砂中隐隐有一只竖瞳,瞳中电光闪烁。
最奇的是他手中那口剑。
那剑通体金黄,剑身修长,剑锷处雕着一朵莲花,莲花盛开,花瓣上坐着五尊小佛,面容各异,栩栩如生。
剑锋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只要多看一眼,魂魄就会被那光芒劈开。
此人,正是文殊。
文殊踏着琉璃光,一步一步走下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生出一朵金莲。
他走到地藏面前,手中智慧剑微微一转,剑尖点地,双手合十。
“文殊师利,见过佛友。”
黑山的脸色已经白了。
但,紧接着,虚空中的裂缝第三次扩大。
这一次,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征兆。
裂缝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面容庄严,眉目慈和,看不出年纪,说年轻也年轻,说年老也年老。
他的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他的时候,用了最精确的尺子。
他身披一件金色的袈裟,袈裟上绣着卍字符,万字符在流转,每一个都在发光,金光灿灿,却不刺眼,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他悬浮在半空中,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上,结了一个禅定印。
身后,一轮巨大的光相缓缓显现,光芒从光相中涌出,照亮了整片天地。
他拈起一朵花。
那花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是虚空,也许是他的袖中,也许是从他的指尖长出来的。
花是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乃金色波罗花。
他看着那朵花,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出是什么意味,有慈悲,有智慧,有欢喜,还有一丝……不可言说。
释迦牟尼。
黑山瘫坐在了地上。
那尊佛陀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如山如海,如天如地,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站着了。
地藏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虽然那僧袍上本就没有灰尘。然后,他双手合十,向三位来者深深一礼。
“三位佛友远道而来,地藏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藏禅师笑道:“你既相邀,岂有不来之理?”
文殊菩萨微微颔首:“地藏菩萨渡化枉死城一城恶鬼,乃大功德。我等虽在四方,亦闻经文声,心生欢喜,特来相助。”
释迦牟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地藏直起身来,看向那四个方向。
四道墨柱已经越来越近了。
邙山鬼王那八百里山峦法身,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黑云翻涌,白骨皑皑,黑云之中,隐现赤丝金眸。
大力鬼王六臂挥舞,锁链拖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颤抖。
巨肚鬼王的肉山已经压了过来,肚皮上无数张嘴巴同时开合,咀嚼声如万虫噬骨,听得人头皮发麻。
独角鬼王驾着鬼云,那根漆黑的独角在血月中泛着紫光,角尖处的电弧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地藏看了一眼那四个方向,又看了一眼黑山。
黑山瘫坐在城门前,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地藏轻轻一笑。
“三位佛友,贫僧有一事相求。”
玄藏禅师道:“但说无妨。”
“还请三位将这三方鬼王拦住,”
地藏伸出手指,先指向邙山鬼王,再指向大力鬼王,最后指向巨肚鬼王:“莫要让他们搅了贫僧的渡化之事。”
他顿了顿,随后又看向最后一个方向,那个驾着鬼云、风驰电掣而来的身影。
“至于那独角鬼王……”
“贫僧还差一头脚力,看他倒是不错。”
释迦牟尼拈花微笑,缓缓开口,声音如钟磬,如雷鸣:“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的目光落在邙山鬼王身上,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照见一切本质。
“我那香阁中,却差一副白骨莲座,以证白骨净观道果,此鬼倒是正好。”
文殊菩萨手中智慧剑一转,剑锋上金光流转,他看向东北方向那道暴烈如雷的墨柱,嘴角微微一勾。
“我去斩那大力鬼王。”
玄藏禅师卸下背后的书箱,轻轻放在地上,书箱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倚在上面。
他看向正东方向那座移动的肉山,语气淡然:“那巨肚鬼王,便交于贫僧了。”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下一瞬!
三道流光,冲天而起。
文殊菩萨化作一道琉璃色的光芒,琉璃光划破长空,直奔东北方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玄藏禅师重新背起书箱,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温润内敛,直奔正东方向。
释迦牟尼跌伽而坐的身形缓缓升上高空,身后的光相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一轮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光万道,照亮了整片天地。
他朝着西北方向,朝着那座八百里白骨山峦,缓缓飘去。
那姿态,说不出的从容,说不出的庄严。
地藏目送三位佛友离去,然后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的黑山。
“黑山施主。”
黑山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僧人。
地藏微微一笑,重新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现在,该我们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金刚山骤然暴涨。
那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轰隆隆地向上生长,向上拔高,山体上的梵文金光大放。
金刚山越长越高,越长越宽,越长越厚,像是要将整座枉死城都包裹进去。
城墙被金刚山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碎石簌簌落下,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黑山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就要飞遁。
他双脚离地,向上飞去。
飞了一寸。
金刚山便长一寸。
他飞了一丈。
金刚山便长一丈。
他往左飞,金刚山往左长;他往右飞,金刚山往右长。层层绕绕,将整座枉死城封锁得密不透风。
黑山飞了半晌,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连城门都没有离开。他脸色铁青,落回地面。
地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
“黑山施主,何必着急?贫僧的经文还未诵完,你且听一听。”
说罢,诵经声再次响起。
黑山死死盯着那座金刚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盘坐在地的小小僧人,咬牙切齿。
而那三道流光消失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响,山崩地裂,鬼哭神嚎,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倒下。
东北方向。
文殊菩萨的琉璃光在虚空中一顿,停在了大力鬼王面前。
那大力鬼王正大步流星地朝枉死城赶去,六条手臂挥舞着锁链,嘴里还嚼着半截厉鬼,汁水淋漓,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他抬头,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如琉璃、顶结五髻、手持宝剑的人。
大力鬼王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文殊菩萨,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你是哪个?好吃吗?”
文殊菩萨微微蹙眉。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智慧剑。
一剑斩出。
那剑光不是斩向大力鬼王的身体,而是斩向他的精神,他的魂魄,他的识海。
剑光化作琉璃宝光之色,横亘天地,像是天边的一道彩虹,又像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
那光没入大力鬼王的眉心。
只见大力鬼王只是愣了一下,然后……
继续迈步。
六条手臂齐运,锁链朝着文殊菩萨砸了下来,带起的飓风将地面的焦土掀起三尺,那些头颅尖叫着,哀嚎着,声音刺耳至极。
文殊菩萨面露疑惑,微微侧头,避开了那些锁链的锋芒。
然后,他的眼瞳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
文殊菩萨以法眼观之。
法眼洞彻,照见一切虚妄,看穿一切本质。
他看到了大力鬼王的识海。
那是一片……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