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原本是有的,但却如同三岁稚子婴儿,被刚刚那一剑彻底斩灭了。
否则,一剑下去,应是开悟归真,拜服于文殊脚下才对。
文殊菩萨看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收了法眼,看着面前那六臂挥舞、张牙舞爪的大力鬼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
“晦气,”文殊菩萨摇了摇头,“竟是如此痴愚蛮鬼,毫无智慧之物。”
大力鬼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六条手臂挥舞得更急了,锁链哗啦哗啦地响,那些头颅尖叫着,哀嚎着,声音震耳欲聋。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大力鬼王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像是一台只会重复的机器。
文殊菩萨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将智慧剑往空中一抛。
那剑在空中旋转了三圈,然后骤然变大。从三尺长的宝剑,变成三丈长的巨剑,再变成三十丈。
剑身金光大放,梵文如瀑布般从剑锋上倾泻而下,化作无数条金色的锁链,将大力鬼王团团围住。
大力鬼王挣扎着,六条手臂拼命挥舞,锁链崩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那金色的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文殊菩萨的身形也在变化。
他从正常人大小,骤然膨胀,化作一尊百丈高的法身。
那法身身如琉璃,通体透明,内外明澈,眉心那只竖瞳睁开,瞳中电光闪烁,雷霆从瞳中劈出,落在大力鬼王身上,炸开一团火花。
文殊菩萨伸出右手,握住那口三十丈长的智慧剑,轻轻一挥。
剑光闪过,大力鬼王六条手臂齐根而断。
黑色的鬼血喷涌而出,像是六道喷泉,将地面染得一片漆黑。那些被锁链拖着的头颅尖叫着,哀嚎着,散落一地,四处乱滚。
大力鬼王发出一声惨叫。
他倒在地上,巨大的身躯砸得地面龟裂一片,尘土飞扬。断臂处血流如注,他在地上翻滚挣扎,像是一条被砍掉了爪子的蜥蜴。
文殊菩萨收起法身,恢复常人大小。
他走上前去,伸出那只洁白如雪的手,轻轻按在大力鬼王的头上。
那只手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与大力鬼王那如山岳般的身躯相比,简直像是一只蚂蚁按在大象的头上。
但大力鬼王动弹不得。
文殊菩萨低下头,看着大力鬼王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可愿皈依?”
大力鬼王愣愣地看着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打死你……打死你……”
文殊菩萨又问了一遍:
“可愿皈依?”
大力鬼王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挣扎,断臂处的血溅了文殊菩萨一身。
“疼……疼……好疼……”
文殊菩萨轻轻叹了口气。
“好一头蠢物。”
他摇了摇头,指尖亮起一点佛光。
那佛光不大,只有豆粒大小,佛光没入大力鬼王的眉心,渗入他的识海,渗入他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魂魄深处。
大力鬼王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青黑色的皮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青色的鬃毛,浓密厚实。
那如山岳般的身躯开始缩小、变形,六条手臂的断口处生出两条腿,和双腿一起变作爪子,粗壮有力,落地时,踩得地面碎石四溅。
他的头也在变化。
那张丑陋的脸渐渐拉长,嘴巴向前突出,生出锋利的獠牙,鼻子变得扁平宽阔,耳朵竖起来,又短又圆。
大力鬼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青狮。
那青狮身长十丈,高约五丈,浑身披着青色的鬃毛,鬃毛浓密如林,像是钢针,那鬃毛中藏有万鬼哀嚎。
仔细看去,那鬃毛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鬼脸,大大小小,成百上千,每一张鬼脸都在扭曲,挣扎,无声地尖叫。
那是大力鬼王千万年来吞噬的厉鬼,被他消化了一半,却又没有完全消化,残留在他的血肉之中,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青狮趴在地上,四肢微微颤抖,像是在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它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文殊菩萨的身影,眼中满是挣扎。
文殊菩萨伸出手,在那青狮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佛光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金灿灿的项圈。
那项圈通体金黄,上面刻满了梵文禁制,项圈套在青狮的脖颈上,紧紧箍住,金光一闪,没入鬃毛之中,只在表面留下一圈淡淡的金线。
青狮浑身一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
文殊菩萨纵身跃上青狮的背。
那青狮站起身来,鬃毛抖动,万鬼哀嚎的声音从鬃毛中传出,凄厉刺耳,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欢喜解脱之意。
文殊菩萨拍了拍青狮的脑袋,嘴角微微勾起。
“走。”
青狮仰天长啸,四蹄踏空,腾云驾雾,驮着文殊菩萨,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枉死城的方向奔去。
正东方向
“饿……”
“饿……”
“饿……”
巨肚鬼王肚子上的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老人哀嚎。
突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那金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巨肚鬼王面前,像是一根金色的柱子,直直地插在地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金光散去。
一个身披灰色僧袍、背着书箱的僧人站在那儿。
巨肚鬼王停下脚步。
他的肚皮上无数张嘴巴齐齐停止了咀嚼,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玄藏。
“哪来的秃驴,敢拦你巨肚爷爷的路?”
玄藏抬起头,看向那座肉山,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玄藏,特为尔送来一餐饱肚之食。”
巨肚鬼王愣了一下。
然后,阵阵笑声从肚皮上无数张嘴巴里同时发出,高高低低,粗粗细细。
“哈哈哈哈哈哈!”
巨肚鬼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肉山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肚皮上的褶皱一层层荡开。
“饱肚?饱肚?”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睛里满是嘲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不知道,老子从出生以来,根本就没有吃饱过!”
这话不假。
巨肚鬼王的肚子像是一个无底洞,吞进去的东西永远填不满,永远喂不饱。
那些东西在他肚子里迅速消化,化作他肉山上新长出的脂肪和褶皱,却唯独化不成“饱”这个字。
他不知道“饱”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饿。
永远地、无休止地、刻骨铭心地饿。
那饥饿感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日日夜夜地噬咬着他,让他疯狂,让他不顾一切地吞噬眼前的一切。
玄藏看着面前这座肉山,看着肚皮上那些疯狂开合的嘴巴,口中流淌着黑色涎水,眼中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悲悯之色。
“贫僧知道。”
玄藏点了点头。
“所以贫僧才说,特为尔送来一餐饱肚之食。”
巨肚鬼王歪着脑袋,盯着玄藏看了半天。
“秃驴,你在打什么主意?”
玄藏微微一笑,他卸下背上的书箱,轻轻放在地上。
他打开书箱。书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经卷,一卷一卷,密密麻麻,每一卷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玄藏伸出手,从书箱中取出一卷经卷。
那经卷通体金黄,以丝绸为面,以金线为绳,卷轴两端是白玉雕成的轴头,轴头上刻着梵文,隐隐有佛光流转。
玄藏双手捧着那卷经卷,举到面前,微微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将经卷向前一抛。
那经卷在空中展开。
霎时间,金光大放。
金光中,两座大山从经卷中飞了出来。
一座是米山。
那米山高约百丈,通体雪白,是由无数米粒堆叠而成。那些米粒颗颗饱满,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那香味不浓,却异常诱人,像是母亲煮粥时飘出的第一缕香气,又像是丰收时节稻田里弥漫的芬芳。
一座是面山。
那面山高约百丈,通体洁白,是由无数面粉堆叠而成。那面粉细腻如脂,光滑如缎,散发着淡淡的麦香,香味醇厚绵长。
两座大山落在巨肚鬼王面前,轰然落地,震得地面剧烈颤抖。
米山和面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香气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诱惑,直直地钻入巨肚鬼王的鼻中,钻入他肚皮上每一张嘴巴里。
巨肚鬼王愣住,他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面前这两座大山。
他的肚皮上,无数张嘴巴齐齐张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涎水从那些嘴巴中淌下,几乎要在地上汇成一条黑色的溪流。
只有大大的两个字:想吃!
玄藏看着巨肚鬼王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施主,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巨肚鬼王不耐烦地挥了挥小短手,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两座大山。
“不若打个赌,”玄藏缓缓说道,“贫僧若让你吃饱,你皈依我如何?”
巨肚鬼王猛地转过头,盯着玄藏。
“皈依?你让老子皈依你?”
“正是。”玄藏点了点头。
巨肚鬼王看着那两座山,笑道:
“这两座山,还不够老子塞牙缝!”
“那施主可敢一试?”玄藏问道。
巨肚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玄藏看了半晌,像是在掂量这个和尚的分量,又像是在盘算这场赌局的输赢。
然后,他一拍肚皮。
那肚皮上的褶皱层层荡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面大鼓被敲响了。
“试试就试试!”
巨肚鬼王哈哈大笑,声音中满是自信:“老子怕你不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不过秃驴,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老子吃完了这两座山还没有饱,老子就连你一起吃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玄藏点头答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巨肚鬼王没有再废话。
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米山和面山,眼中的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吃!”
巨肚鬼王一声令下。
他自己率先扑了上去。
那肉山般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速度之快,与他那臃肿的体型完全不符。他扑到米山面前,肚皮上那些嘴巴齐齐张开,狠狠地咬向那雪白的米粒。
“咔嚓——”
无数张嘴巴同时咬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
那米粒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那些嘴巴涌入巨肚鬼王的腹中。
那一瞬间,巨肚鬼王的眼睛亮了,他竟然体会到一种未体验过的满足。
他顾不上说话,而是更加疯狂地吃了起来。肚皮上那些嘴巴同时开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米山和面山。
巨肚鬼王身后的那些饿鬼,起初还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但那股香味太诱人了。
那香味像是无形的钩子,钩住了他们的魂魄,钩住了他们的本能,让他们无法抗拒,无法逃离。
终于,第一个饿鬼忍不住了。
那饿鬼腹大如鼓,四肢细如枯柴,面目狰狞,眼珠突出,一副永远吃不饱的饿鬼相。他从巨肚鬼王身后冲出来,扑到面山面前,张开大嘴,拼命地吃了起来。
一口。
两口。
三口。
那饿鬼吃了三口,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如鼓般隆起的肚子,竟然……小了一圈?
那饿鬼愣愣地站在原地,鬼泪从眼眶中涌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饿。那饥饿感像是他的影子,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他吃过焦土,吃过石块,吃过枯枝,吃过腐肉,吃过一切能入口的东西,却从未填饱过肚子。
但现在……
他竟然有了一丝饱的感觉。
只是一丝,却足以让他泪流满面。
那饿鬼没有继续吃,只见其眼中的狰狞逐渐褪去,原本腹大如鼓的饿鬼相,变作一个面容平和、身形正常的普通魂魄。
最后,那魂魄对玄藏深深一礼,然后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这一幕,被其他饿鬼看在眼里。
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彻底疯狂。
这些饿鬼,有的是饿死鬼,有的是渴死鬼,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冤死的。
他们困在饿鬼道周围,困在那片永远没有尽头的焦土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饥饿,永远痛苦,永远无法解脱。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
一个又一个饿鬼从巨肚鬼王身后冲出来,扑向米山和面山。
然后,一个又一个饿鬼跪下来,对玄藏磕头,然后身形消散,化作正常的魂魄,化作清光,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那些清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群萤火虫从黑暗中升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巨肚鬼王还在吃,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饿鬼的变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米山和面山上。
他吃得很快。
那两座百丈高的大山,在他的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
米山从百丈变成九十丈,九十丈变成八十丈;面山也渐渐从百丈变成九十丈,九十丈变成八十丈。
而巨肚鬼王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满足表情。
同时,巨肚鬼王的肚子也在变化。
他那如山丘般隆起的肚子,竟然在一点一点地缩小。肚皮上的褶皱慢慢舒展,那些嘴巴的开合速度也慢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那样急促。
那些嘴巴中,有的已经开始合拢。
那些嘴巴一张一合的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吃饱了的婴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不再哭闹,不再挣扎。
直到米山、面山,从三十丈变成二十丈。
巨肚鬼王身后的饿鬼,已经所剩无几。
最后,两座大山,只剩下五丈之高。
巨肚鬼王停止了进食,此时的他形貌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化作一个粉雕玉砌婴儿,只是很高大罢了。
那些肚皮上的嘴巴也全部消失不见。
婴儿脸上出现一抹困惑之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眼睛里满是迷茫。
他摸了摸肚子。
那肚子……竟然有了实感。
原来,饱,就是这种感觉,可以停下来、不需要再吃的感觉。
巨肚鬼王抬起头,看着玄藏。
像是突然从一场做了数千年的噩梦中醒来,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我……”
巨肚鬼王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吃饱了?”
玄藏看着巨肚鬼王,面露悲悯之色,点点头:“对,饱腹的感觉如何?孩子?”
巨肚鬼王,其实是转世十世,但一滴奶水都没喝过的饥渴婴孩,每一世都逢乱世,因易子而食而死。
故而,怎么不怨,怎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