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屠恶忽然道:“大王,四位鬼王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若只是寻常请帖,恐怕……”
黑山挑眉看他,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
屠恶看了一眼地藏所化法相,斟酌着说道:“依属下之见,不如就说大王得了一具阿罗汉尸骸,请其赏宝。”
“四位鬼王皆是贪心之人,听闻阿罗汉尸骸这等宝物,定然心动。人一贪,便来了。”
黑山愣了一下。
随即,他仰天大笑,笑声如雷。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手重重拍在屠恶肩上,拍得那铁甲哗啦一声响。
“屠恶,你这脑子,不愧是跟了本王最久的,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眼中幽绿的光芒一闪,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补充道:“不过,本王送他们的不是死的阿罗汉,是一具活的。”
“本王倒要看看,四位鬼王齐至,这秃驴还坐不坐得住。至于他们能不能抢到东西,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随后,黑山写下鬼帖。
四张鬼帖,内容一般无二,只是称呼上有所不同:
“字谕大力鬼王台鉴:此前一别,倏忽百年。弟新得阿罗汉尸骸一具,殊为奇珍,愿与兄共赏。倘蒙不弃,乞驾枉死城,弟当扫榻以待,共谋一醉。黑山顿首。”
写完之后,黑山将鬼帖折好,递给屠恶,又补了一句:“你亲自去,带上本王的令旗。”
屠恶心领神会,咧嘴一笑,将那四张鬼帖小心收入怀中,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黑山叫住他,“先去邙山。”
“邙山?”
屠恶微微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邙山老鬼资格最老,也最精,不见得会信我这番说辞。”黑山淡淡道,“但是,他若肯来,其他三位便不会多想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扔给屠恶。
屠恶接住一看,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通体漆黑,却隐隐透着一层金色的光泽,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这是……”
“那小秃驴佛光浸染过的石头。”黑山说道,“如果骗不过他,你便讲明实情,如此纯正的佛光,足以证明对方果位境界,不怕他不动心。”
“大王真是深谋远虑!”屠恶夸赞道。
黑山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少拍马屁,快去快回。”
屠恶应了一声,化作一道黑烟,从城楼后方的暗门飘出,贴着地面疾行,避开了城门口的佛光,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黄泉路的尽头。
—————
北邙山。
地府之中,有四座名山。
分别是北邙、罗酆、泰山、衡山,合称“四冥山”。
其中又以北邙山最为特殊,此山不在阴司正途,而在黄泉路之西,绵延八百里,山势起伏如龙蛇盘卧,峰峦叠嶂,沟壑纵横。
远远望去,北邙山黑云笼罩,终年不散。那黑云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千万年来积攒的怨气所化,浓稠得像是墨汁搅在锅里,翻翻滚滚,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山体。
那山,是白骨堆成的。
不是夸张,字面意义上的白骨。
千万年来,无数尸骨堆积于此,层层叠叠,不知几千几万层。天长日久,白骨化作了山,山又生出了灵,灵修成了鬼,便是邙山鬼王。
故而地府中有一句话,叫“邙山老鬼,骨头最老”。
屠恶驾着黑烟,在北邙山外围落下身形,不敢擅闯。
他虽然是黑山鬼王麾下八大鬼帅之首,但在邙山鬼王面前,也不过是个小鬼罢了。
这老鬼成名数万年,比地府中许多判官无常的年纪都大,法力深不可测,脾气也古怪得很,高兴了赏你一杯酒,不高兴了把你拆成骨头填山。
屠恶整了整衣甲,将黑山的令旗插在背后,又从怀中取出那张鬼帖,双手捧着,朗声道:
“枉死城黑山鬼王座下鬼帅屠恶,奉大王之命,求见邙山鬼王!”
声音在山间回荡,却没有人应答。
屠恶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着。
这北邙山漫山遍野都是骷髅兵,他刚一落地,至少有一万双眼睛在盯着他。消息一层一层传上去,比什么通信都快。
果然,不过盏茶功夫,山间黑雾翻涌,从中走出两队骷髅兵。
那些骷髅兵与寻常的骷髅不同,每一具都有丈许高下,骨骼莹白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瓷器,又像是玉石。
两队骷髅兵分列左右,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影从黑雾中走出。
那是一个……侏儒。
确切地说,是一个矮小枯瘦的老头儿,身量不过四尺,佝偻着背,满脸褶皱,皮肤像是风干的老树皮,黄褐色的,布满了裂纹。
他穿着一件王袍,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和骨粉,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小老头,便是邙山鬼王。
屠恶心中暗暗称奇,他早就听说邙山鬼王形貌丑陋,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这哪里像是一方鬼王,分明是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老叫花子。
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跪下行礼:“屠恶拜见邙山鬼王。”
邙山鬼王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绿豆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好听,像是金石相击,清越悠扬,完全不像是一个糟老头子该有的嗓子:
“黑山的人?你来做什么?”
屠恶双手将鬼帖举过头顶:“我家大王得了一桩奇珍,特命属下送来请帖,请邙山鬼王移驾枉死城,共赏宝物。”
邙山鬼王伸出枯枝般的手,接过鬼帖,展开扫了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阿罗汉尸骸?”
他将鬼帖折好,塞进袖中,语气不咸不淡:“黑山那个小气吧啦的劲,有什么好东西向来都是藏着掖着,连看一眼都舍不得。怎么今日转了性,想起来请我了?”
屠恶赶忙陪笑道:
“大王明鉴,地府割据,诸王并立。我家大王常说,地府之中,各路鬼王虽多,但能与我家大王比肩者,屈指可数。而其中……”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唯有邙山鬼王,与我家大王,是山石怨魂得道。同出一脉,气息相通。故而我家大王有意与大王交好,互为臂助。这阿罗汉尸骸,便是大王的一点心意。”
邙山鬼王闻言,却是哼了一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拿来哄老夫?”
屠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王何出此言?”
邙山鬼王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张鬼帖,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黑山那个性子,独占枉死城上百年,什么时候想过与人交好?又什么时候需要过臂助?他若真是一方霸主,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到嘴的肥肉分给别人?”
他盯着屠恶: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屠恶知道瞒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块被佛光浸染过的石头,双手递上。
“大王请看。”
邙山鬼王接过石头,放在掌心中端详。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随即,他的表情变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将那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看了再看。
“好纯正的佛光!”
屠恶低声道:“有一个和尚,坐在枉死城门口诵经。那和尚佛法通天,佛光千丈,我家大王无法抵挡。”
邙山鬼王眉头一皱,将那块石头紧紧攥在掌心,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良久,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灰色的,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好厉害的金刚不坏之意,若是能吞了他……”他喃喃道,忽然话锋一转,“那和尚是什么来历?”
“不知。只知道是一个孩童模样的僧人,自称地藏。”
“地藏?”
邙山鬼王皱起了眉头,那张皱巴巴的脸皱得更厉害了,心中却是暗暗想到:
“万年之前,诸天神佛还在之时,地府倒是有一位地藏王菩萨,难道……这僧人是其转世?”
“若是我能得到他的转世身……”
邙山鬼王不由得瞪大眼睛,贪婪之色浓的几乎化不开。
屠恶接着说道:“那和尚坐在城门口,不攻不战,只是诵经。短短半日,城中已有数千恶鬼被他渡化。”
“我家大王用尽手段,却奈何他不得,那和尚有一尊法相,坚忍不动,越打越强,简直……”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说下去。
邙山鬼王却没有笑话的意思。他将那块石头收入袖中,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
“罢了。”
他淡淡道:“老夫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