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恶一愣,随即大喜:“大王英明!”
“别忙着高兴。”
邙山鬼王道:“那僧人的尸身,全部要归老夫!”
屠恶走后,邙山鬼王独自站在山腰上,把玩着那块被佛光浸染的石头。
邙山鬼王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这堆白骨中生出灵智的。
也许是三万年前,也许是五万年前,也许更久。
他见证过地府最鼎盛的时期,十殿阎罗坐镇幽冥,判官执笔,无常索命,六道回井然有序。
那时候的佛光,遍地都是。
地藏王菩萨坐在幽冥界最深处的翠云山上,每日诵经渡化地狱最底层的罪魂。那经文声从地底传来,穿过十八层地狱,穿过奈何桥,穿过黄泉路,一直传到北邙山脚下。
他那时候还只是一团懵懂的灵识,寄生在某一具白骨之中,每日听着那若有若无的经文声,竟也沾染了几分佛性。
后来,诸天神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地藏王菩萨的翠云山空了,十殿阎罗的森罗殿荒了。
再后来,怨气开始滋生,厉鬼开始横行,地府从一方幽冥界变成了一片弱肉强食的荒野。
邙山鬼王吞掉了北邙山上所有的白骨灵识,将自己的魂魄锻造成一座行走的坟冢,又花了上千年时间,将整座北邙山炼成了自己的法身。
他是地府中最古老的鬼王,也是最接近“鬼神”的鬼王,他太清楚佛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地藏....”
他将石头收入袖中,浑浊的金色眼珠转动了一下:“若真是那位菩萨的转世,这地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抬头看向枉死城的方向。
远方的天际,隐约可见一片金色的光芒,像是地平线上多了一颗小小的太阳。
“不过,在那之前.....”
邙山鬼王咧嘴一笑:“先让老夫尝尝,菩萨的肉是什么味道。”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朝着北邙山深处轻轻一挥。
山体开始震动。
那震动从山腹深处传来,由内而外,由弱到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白骨堆积的山坡上,无数细小的骨粉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
然后,北邙山睁开了眼睛。
山的正中央,两道巨大的裂缝缓缓裂开,露出底下两团金色的光团,那是邙山鬼王真正的眼睛。
整座北邙山,都是他的身体。
他从山体中站起身来。
八百里山峦在他身上崩裂、重组、变形,白骨与岩石交织成一副巨大的身躯,高耸入云,头顶几乎要碰到地府那永远灰蒙蒙的天幕。
无数骷髅兵从他的身体上剥落下来,密密麻麻,像是蚁群出巢,汇聚成一片白色的汪洋,朝着枉死城的方向涌去。
“小的们,”邙山鬼王的声音从山体中传出,沉闷如雷,“开饭了。”
—————
屠恶离开邙山之后,马不停蹄,又先后去了万鬼渊、饿鬼道和血海之畔。
剩下的三位鬼王,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排场。
那万鬼渊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宽约百丈,长逾千里,裂谷两侧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洞窟,像是蜂巢一般。
每一个洞窟里都住着一头恶鬼,大大小小,不下数万。
屠恶赶到万鬼渊时,正赶上大力鬼王在进食。
那大力鬼王身高五十丈,生有六臂,浑身肌肉虬结,像是用铁水浇铸而成,皮肤呈青黑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脖挂骷髅头,身围虎皮裙。
他正盘腿坐在渊底,一手抓着一头百年厉鬼,往嘴里塞。
那厉鬼在他手中像是一只小鸡仔,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叫,却被大力鬼王一口咬掉了半个身子,咔嚓咔嚓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屠恶站在渊顶,高声通报了来意,将鬼帖用黑烟送了下去。
大力鬼王接过鬼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阿罗汉?好吃吗?”
屠恶差点没噎住,连忙解释不是吃的,是宝物。
大力鬼王显然对“不是吃的”这件事颇为失望,但听说有宝物可拿,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必到。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在嚼着那半截厉鬼,汁水淋漓,场面颇为骇人。
屠恶不敢多留,匆匆告辞。
巨肚鬼王在奈何桥畔的饿鬼道。
这巨肚鬼王倒是好找,他的肚子实在是太大了,圆滚滚、鼓囊囊,像是一座肉山。
他的四肢相对肚子而言显得格外短小,像是四根小木棍插在一个大皮球上,看上去滑稽至极。
麾下鬼众正在不断的用黄泉水熬煮肉汤,供其享用。
巨肚鬼王看完请帖,咧嘴一笑,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阿罗汉?嘿嘿,邙山鬼王也去了?既然那个老鬼都动心思了,行,俺去!”
屠恶嘴上恭维了几句,说大王定然备好酒席云云。
屠恶领命,驾起黑烟,一路向南,直奔血海。
血海在地府的最南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汪洋。
浓稠腥臭,翻涌不息。海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气,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闻之欲呕。
屠恶在血海岸边落下身形,放眼望去,只见波涛汹涌,浊浪排空,却不见独角鬼王的踪影。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声通报,忽然脚下的地面震颤了一下。
只见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海深处移动,激起的波浪拍打着海岸,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颤抖。
屠恶心中一凛,连忙后退数步,凝神戒备。
血海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成形。
那漩涡直径数十丈,旋转得越来越快,将周围的血水疯狂吸入,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海底升起。
屠恶瞪大了眼睛。
一只爪子先露出了水面。
那爪子足有一间屋子大小,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五指如钩,爪子扣住漩涡边缘的礁石,猛地一按,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血海中缓缓站起。
正是独角鬼王。
身高数十丈,浑身上下披着细密的暗金鳞甲,血水顺着鳞片的缝隙流淌而下,在红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泽。
那颗似龙非龙、似牛非牛的巨头从血雾中探出,阔口微张,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牙缝里还塞着不知什么生物的碎肉。
最骇人的是他头顶那根独角,漆黑如墨,长约三丈,根部有缸口粗细,向上逐渐收尖。
独角鬼王低头看着岸边的屠恶。
屠恶的腿肚子在打颤,但他毕竟是黑山麾下八大鬼帅之首,硬撑着没有跪下,双手将鬼帖举过头顶,高声道:
“枉死城黑山鬼王座下鬼帅屠恶,奉大王之命,求见独角鬼王,我家大王得了一具阿罗汉尸骸,特命属下送来请帖!”
他的话没有说完。
独角鬼王忽然狞笑一声。
“阿罗汉尸骸?”
独角鬼王舔了舔嘴唇,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黑山那个吝啬鬼,什么时候学会请客了?”
“不过……”
独角鬼王忽然俯下身来,巨大的头颅凑到屠恶面前:“本王对那劳什子尸骸没什么兴趣。”
他张开大口,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
“本王现在,倒是有点饿了。”
屠恶瞳孔骤然收缩,还没来得及反应,独角鬼王的大口已经合拢。
咔嚓。
铁甲碎裂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血肉被撕扯的声音,混在一起,短促而凄厉。
屠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已经被独角鬼王吞进了嘴里。
独角鬼王直起身来,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咔嚓咔嚓地嚼着,鬼血从嘴角淌下,混着铁甲的碎片和破碎的布条,滴滴答答地落在血海岸边的礁石上。
他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嗯,黑山的人,味道还不错。”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忽然皱了皱眉头,用指甲从牙缝里挑出一张沾满血水的纸片。
那是鬼帖,已经被嚼得破烂不堪,但中间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独角鬼王捏着那张破烂的鬼帖,凑到眼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字谕独角鬼王台鉴……阿罗汉尸骸……共赏……”
他嗤笑一声,将鬼帖在指尖搓了搓,那纸片便被一团鬼火烧尽。
“黑山那个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罢了,本王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独角鬼王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四爪踏上一团翻涌的鬼云,朝着枉死城的方向腾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