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世界。
地府,枉死城。
此城矗于黄泉路尽头,不知其几千几万年也。
远远望去,城墙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通体漆黑如墨,浑然天成,仿佛不是砖石所砌,而是怨气凝固而成。
城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横的竖的,正的斜的,每一个都是枉死之人的名姓,笔画间渗着暗红的光,幽幽暗暗,明明灭灭,像是血还未干。
城楼之上悬一块巨匾,上书“枉死城”三字。
那字迹歪歪斜斜,扭扭曲曲,如同垂死之人以最后气力抓挠而出。
城门洞开,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巨口,吞吐着阴风与哀嚎。
城内鬼影幢幢,哀嚎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偶尔有厉鬼尖啸划破长空,惊起漫天鬼鸦,扑棱棱掠过那轮永不落山的血月。
这里是枉死之人的羁押之所。
那些阳寿未尽、含恨而终的魂魄,被拘在此处,等阳寿过完,方能转世。
因生前多遭横死,怨气冲天,千百年积攒下来,这枉死城便成了地府中最凶戾的所在,便是判官无常等闲也不愿靠近。
自从地府一众鬼神销声匿迹之后,这里更是彻底没了管束,厉鬼横行,弱肉强食,日日厮杀,夜夜哀嚎,俨然一座活生生的修罗场。
直到百年前,一尊鬼王横空出世。
那鬼王自号黑山,无人知其来历,也无人敢问其来历。
法力通天彻地,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城中诸鬼,一统枉死城。
自此,这座怨气冲天的死城,成了他铁腕之下的铁桶江山。
而今日,枉死城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个孩童模样的僧人。
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身量矮小,面容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的善财童子,眉目清秀,唇红齿白。
一双眼睛澄澈如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照见九幽十界、人心底里。
他穿一身朴素的缁衣僧袍,赤足踏在黄泉路的焦土上,一步一步,走向枉死城。
不疾不徐。
城门口的鬼卒最先瞧见他。
两个鬼卒身高丈许,青面獠牙,手持鬼头大刀,浑身上下缠绕着黑气,像是两根烧焦的旗杆。
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发出刺耳的怪笑,笑得浑身乱颤,刀上的鬼火也跟着一抖一抖。
“哪来的小娃娃?”
“细皮嫩肉的,正好给爷爷打牙祭!”
左边那鬼卒大步上前,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刀锋上鬼火缭绕,阴风呼啸,朝着那小僧人的脑袋便劈了下去。
刀锋落下。
小僧人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抬头,看着那狰狞的鬼卒,开口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经文化作实质,顺着鬼头大刀没入那鬼卒身体之中。
鬼卒浑身僵住,青面獠牙的脸剧烈抽搐,眼中凶光如潮水般褪去。刀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焦土。
然后这个方才还凶神恶煞、要吃人打牙祭的恶鬼,缓缓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低下了那颗狰狞的头颅。
旁边的鬼卒大惊失色,厉声喝道:“你做了什么?!”
举起大刀就要冲上来,可刚迈出一步,经文入耳,他也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定身法钉住,脸上的凶戾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那张茫然的脸。
两个鬼卒并肩跪在城门前,双手合十,面容从狰狞渐渐变得平和,甚至有一丝安详。
小僧人没有看他们,继续诵经。
他的脑后,一轮光相悄然浮现。
那光相不大,却明亮得像是从九重天外照进来的晨曦,金灿灿、暖融融,照在枉死城漆黑的城墙上。
那些渗着血光的名字竟开始褪色,暗红变浅,浅红转淡,最终化作普通的墨色,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再不狰狞。
紧接着,他身后虚空之中,佛光轰然绽放。
千丈佛光,如大日临空。
整座枉死城都被照亮了。
那些矗立千年的漆黑城墙,在佛光中显出了本来的颜色,灰白的石壁,斑驳的刻痕,原来也不过是寻常砖石,只是因为年深日久的怨气覆盖,才显得那般可怖。
诵经声越来越大。
那经文本身也在放大,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的梵文,从虚空中涌现,一朵一朵,如莲花绽放,如潮水般向枉死城内涌去。
千百年来积攒的怨气、戾气、杀气,在佛光中迅速消融。
有的恶鬼抱头哀嚎,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恶鬼面目狰狞,拼命抵抗,却抵不住那经文往耳朵里钻,往魂魄深处钻。
也有一些恶鬼,在经文声中渐渐变了模样。
扭曲的面容舒展开来,青黑的皮肤褪去,露出本来的面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生前枉死的可怜人。
他们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朝着城门口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
佛光越来越盛。
就在这时……
“哪来的秃驴!”
一声暴喝从枉死城深处传来,如雷霆炸响,震得整座城池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如墨柱擎天,将佛光生生逼退数丈。
那黑气直直贯入血月之中,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黑气散开,一道身影从城中大步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披着一件玄黑大氅,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凿,一双眼睛幽绿如鬼火,亮得灼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如山岳般沉雄的威压。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焦土龟裂一片,无数细小的骷髅头从裂缝中钻出,桀桀怪笑,又被他踩碎,化作齑粉。
黑山鬼王。
他走出城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盘坐在地的小小僧人,眼中杀意如潮,却也不禁多看了那轮佛光一眼。
“小秃驴,你活腻了?敢来我枉死城闹事?”
小僧人停下诵经,抬头看他。
“贫僧地藏,特来渡化枉死城一城恶鬼,还望城主大开方便之门。”
“渡化?”
黑山怒极反笑,笑声如夜枭啼鸣,刺耳至极,笑得前仰后合,大氅猎猎作响。
“你当我这枉死城是什么?善堂?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他大手一挥,笑容骤敛,冷声如刀:
“给我死!”
话音未落,枉死城前的山石轰然崩裂。无数骷髅从地底钻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山如海般朝地藏涌去。
那场面骇人至极,焦土地面像是被掀翻的蚁巢,骷髅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大的小的,完整的残缺的,眨眼间便汇聚成一片白色的汪洋。
那些骷髅每一颗都有磨盘大小,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上下颌骨不断开合,发出“咯咯咯”的怪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切齿。
它们飞撞而来,张开大嘴,狠狠啃噬地藏周身的佛光,牙齿咬在金光上,迸出火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金光在骷髅的啃咬下,竟开始出现裂痕,细如蛛丝,却清晰可见。
黑山负手而立,冷眼旁观,嘴角微微翘起:“佛光又如何?我这枉死骷髅,专噬一切光明,你那……”
话没说完,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地藏只是微微抬眸,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骷髅,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白色浪潮,轻轻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然后他说: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荡开,一圈一圈,波及整座枉死城,波及城外的焦土荒野,波及更远处的黄泉路。
仿佛整个地府都听见了这一句话。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些正在疯狂啃噬佛光的骷髅,突然停住了。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魂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中的鬼火剧烈摇曳,幽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