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扩散,如墨汁入水,却反过来将整片黑暗染成光明。
金色蔓延,骷髅开始变化。
漆黑的骨质变成了温润的金色,裂纹自行愈合,残缺处生出新骨,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绝于耳。
紧接着,骨上生筋,筋上生肉,肉上生皮,一具具骷髅,在佛光中长出了血肉,像是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化作一个个眉目清秀的比丘尼。
他们身着缁衣,头顶戒疤,双手合十,盘坐在虚空之中,面容安详,眉心一点金光。
百十个比丘尼,环绕在地藏身前,齐声诵经。
声如潮水,浩浩荡荡,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枉死城的城墙上。
黑山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些比丘尼,那是他的骷髅,他炼了上百年的噬魂骷髅,每一颗都是千挑万选、千锤百炼出来的,就这么……没了?
“好好好,”他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接我几招!”
黑山大喝一声,双臂一振。
整座枉死城都在震动。
城外的山石、城内的砖瓦、地底的骸骨,一切有形之物都被他的法力驱动,化作无数巨石,如流星雨般朝地藏砸去。
那些巨石每一块都有房屋大小,裹挟着千年怨气,破空尖啸,遮天蔽日,将佛光都压得暗了一暗。
空气中满是呼啸之声,像是千百只恶鬼在同时嚎哭。
地藏身后,一尊法相缓缓显现。
那法相与寻常佛陀不同,这尊法相端严凝重,如大地之母,如须弥之山。
通体呈深褐色,纹路如岩石,沟壑纵横,气息沉雄如山岳,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坐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沧海桑田,我自岿然不动。
法相双手结禅定印,双目微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欢。
此乃坚忍不动之意。
法相周围,一座金刚山凭空涌现。那山巍峨耸立,通体金光流转,山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梵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山势如莲瓣合抱,将地藏与所有比丘尼护在其中,密不透风。
巨石砸来。
轰!轰!轰!
每一块巨石砸在金刚山上,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声浪如实质般荡开,将地面的焦土掀起三尺。
但那金刚山纹丝不动,反而像是活过来一般,山体表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将砸来的巨石一块一块“吞”了进去,像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吞得越多,山体越大。
越来越高,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金光也越来越盛。
黑山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力一击,非但没有伤到那和尚分毫,反而成了对方法相的养料。
砸出去的每一块石头,都让那座金刚山更高大一分,更厚重一分,更不可撼动一分。
地藏抬眸,望向黑山。
“善哉善哉。”
“任你诽谤唾骂,任你施加恶手——皆成我之正果。”
黑山僵在原地。
他咬牙切齿,浑身颤抖。
“好……好!”
黑山怒极,指着地藏的鼻子破口大骂:“秃驴,你给我记住,这枉死城是老子的地盘,你想渡化?渡你祖宗!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一甩大氅,转身大步走入城中。
轰隆一声,枉死城的城门重重关闭,沉闷的声响传出老远。
地藏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微微一笑,重新阖上双目。
“南无地藏王菩萨……”
诵经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经文声比方才更加宏大。
金色的梵文如河流般从地藏口中涌出,越过城门,涌入枉死城深处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舍,每一个角落。
像是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城内,恶鬼们捂住耳朵,哀嚎不止。
“别念了!别念了!”
“我的头要炸了!”
“求求你,停下!停下!”
渐渐地,哀嚎声小了。
有些恶鬼松开捂着耳朵的手,面目不再狰狞,他们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化作金色流光,朝着城门口飞去。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
越来越多的恶鬼来到金刚山下。他们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面容安详。
千丈佛光中,金刚山下,越来越多的比丘尼与善鬼盘坐诵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黑山站在城楼之上,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沉如水,幽绿的眼中倒映着那片金色的佛光,明灭不定。
那和尚就坐在门口,不攻不战,不骂不争,只是诵经,就像是在用软刀子割肉。
短短半日光景,城中已有数千恶鬼被渡化,走出城门,成了那和尚座下的善鬼。
再这么念下去,用不了三年五载,他这枉死城就要变成一座空城。
“大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黑山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话的是他麾下八大鬼帅之首,名为屠恶。
这屠恶生前是战国时的一员悍将,杀伐无算,死后怨气不散,在枉死城修炼千年,形如铁塔,一双眼睛赤红如血,两腮虬髯根根如针,浑身披挂一副漆黑铁甲。
屠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那秃驴的经文越来越响了,城中鬼众已有骚动,再这么下去……”
“我知道。”
黑山打断他,有些不耐烦。
那和尚的经文声,连他听了都觉得心烦意乱,魂力不稳,更何况城中那些修为浅薄的小鬼。
这秃驴看着年纪小,法力却深不可测,尤其是那尊坚忍不动的法相,简直像是专门克制他一般。
他黑山一身本事,全在驱石动岳、以力压人,可那金刚山法相偏偏是越打越强,越砸越厚,简直不讲道理。
“大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屠恶压低声音。
“讲。”
“那和尚佛法高深,城中虽然兵多将广,可大多是些小鬼,经不起那经文一照。咱们,怕是耗不起。”
黑山终于转过身来,幽绿的眼睛盯着屠恶:“你的意思是,让本王认输?”
“属下不敢!”
屠恶连忙低头,铁甲哗啦一声响:“属下的意思是,大王何不请几位帮手来?”
“帮手?”
黑山眉头一皱。
“地府之中,鬼王不止大王一位。”屠恶说道。
“那大力鬼王、巨肚鬼王、邙山鬼王、独角鬼王,都是割据一方的人物,法力不在大王之下。若是四位鬼王齐至,便是那和尚有三头六臂,怕也……”
黑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负手在城楼上踱了两步,他当然知道那四位鬼王。地府广大,自鬼神销声匿迹之后,群鬼无首,四方割据。
大力鬼王盘踞在鬼门关外的万鬼渊,以力大无穷著称;巨肚鬼王占据着奈何桥畔,天生异鬼,可吞黄泉之水。
邙山鬼王坐镇北邙山,是地府中资格最老的鬼王之一;独角鬼王则在血海之畔称雄,头顶一根独角。
这四位,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黑山和他们谈不上交情,也谈不上仇怨,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据一方罢了。如今请他们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眼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外那片金灿灿的佛光,咬紧了牙关。
“取纸笔来。”
闻言,屠恶连忙取来四张漆黑的鬼帖,那是枉死城特制的帖子。
以黄泉纸为底,以怨气为墨,折叠起来不过巴掌大小,展开来却有三尺见方,上面阴气森森,触手冰凉。
黑山接过鬼帖,手中怨气化笔,刚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