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量高大,面容清瘦,须发皆白,身穿一袭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处打着补丁。
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孔圣。
儒家至圣先师,万世师表。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条千丈蜈蚣。
普渡慈航的身躯在空中缓缓游动,鳞片摩擦之间,发出“沙沙”声响,其千百只复眼同时转动,盯着那个身影。
然后,普渡慈航开口道:
“我在这京城地下潜修数百年,吸尽了龙脉之气,炼化了帝王之运,如今已是半龙之身,距离真龙只差一步。”
“莫说是你,就是漫天神佛来了,我也不惧!”
那声音如同金石摩擦,刺耳尖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邪异。
他说着,张开巨口。
那巨口中,獠牙交错,每一根獠牙都有丈许来长,锋利如刀,寒光闪闪。
獠牙之间,有一团青黑色的光芒在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那是他千年修炼而成的妖丹之毒,一滴可腐蚀百里沃土,一口便可毒杀数万生灵。
普渡慈航要将这一口毒雾,喷向京城。
他要让这座千年古都,化为一片焦土。他要让这万民百姓,化为累累白骨。
“去死吧!”
普渡慈航一声咆哮,那团青黑色的毒雾从口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毒雾之河,浩浩荡荡,朝着京城倾泻而下。
孔圣看着那毒雾,目光依旧平静。
他开口了。
只有七个字。
“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声音不大,不高,不洪亮。
但那七个字出口的瞬间,天地勃然变色。
那七个字化作七道金光,从孔圣的口中飞出,每一个字都有磨盘大小,金光灿灿,笔画如铁画银钩,锋芒毕露。
“子”字如一座方鼎,四平八稳,镇压八方。
“不”字如一面铁壁,坚不可摧,挡在毒雾之前。
“语”字如一口洪钟,声震百里,将毒雾震得四散飞溅。
“怪”字如一柄利剑,剑锋直指普渡慈航,锋芒所指,妖气溃散。
“力”字如一座大山,山势巍峨,压得普渡慈航的千丈身躯猛地一沉。
“乱”字如一张天网,网眼细密,将普渡慈航的千百对步足缠得死死的。
“神”字如一道天雷,雷光闪烁,轰然炸响,将普渡慈航头顶的双角炸得裂纹密布。
七个字,七个金光大字,在天空中旋转、飞舞、组合,最终化作一座无形的天地真言大山。
那大山看不见形状,摸不着实体,但它就在那里。
压在普渡慈航的身上。
普渡慈航的千丈身躯猛地一沉,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砸在京城之外的原野上。
“轰————!”
一声巨响,大地震颤,烟尘漫天。
原野上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普渡慈航的身躯在坑中扭曲、翻滚,千百对步足疯狂抓挠,将地面刨得沟壑纵横。
他那张丑陋的虫脸上,复眼中满是惊骇。
“这……这不可能!”
他嘶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金属摩擦。
“你不过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你怎么可能……”
孔圣没有回答。
他抬起脚,轻轻一踏。
那只脚踏在白玉石板上。
“咚。”
一声轻响。
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荡漾。
但那涟漪不是水波,而是天地之力!
以白玉台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掠过京城的千家万户,掠过城外的原野山川,掠过普渡慈航的千丈身躯。
然后,天空中,出现了一只脚印。
那脚印遮天蔽日,方圆不知多少里,将整片原野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脚印的五趾分明,脚掌宽厚,脚弓隆起,脚后跟浑圆。
那脚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梵文,不是符箓,而是汉字。
每一个字都是儒家经典中的句子——
“仁者爱人。”
“义者宜也。”
“礼者履也。”
“智者知也。”
“信者诚也。”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千千万万个汉字,密密麻麻,布满整只脚印,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那光芒温润如玉,柔和如月,却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
脚印落下。
普渡慈航抬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脚印从天而降,瞳孔中的复眼同时收缩,千百只眼睛中满是恐惧。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脚印落下。
“轰————!”
一声巨响,比方才更响十倍。
大地剧烈震颤,京城中的房屋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而下,百姓们惊叫连连。
原野上,烟尘冲天而起,化作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入高空,久久不散。
烟尘散去。
原野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脚印。
那脚印深达数丈,方圆数里,印在泥土之中,轮廓清晰,纹理分明,如同刻在石头上一般,经年不消。
脚印的中央,是普渡慈航的千丈身躯,已然被踩成两段。
前半段在脚印的脚跟处,后半段在脚印的脚掌处。
两段身躯之间的泥土上,满是青黑色的血液和碎裂的鳞片,腥臭之气弥漫四野。
普渡慈航还没有死。
他的前半段身躯在泥土中蠕动,千百只复眼一明一灭,獠牙之间发出微弱的呻吟。
“你……你是谁?”
他喃喃道,声音细若游丝。
“我不甘心啊……”
“只差……只差一步……我就能……化龙……”
孔圣站在天坛上,看着原野上那半死的蜈蚣,目光平静。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剑光从东南方向飞来。
那剑光快如流星,亮如闪电,划破天际,带着一股凌厉的、潇洒的、不羁的剑气。
剑光落在原野上,化作一个人。
那人身量修长,面容俊朗,眉目之间满是洒脱之气。
他身穿一袭青色道袍,腰系丝绦,脚穿云履,背负一柄长剑,手中提着一个酒壶。
那酒壶通体紫金,壶身上刻着“醉仙”二字,壶嘴处还挂着几滴酒液,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吕洞宾。
八仙之一,纯阳祖师。
他落在普渡慈航的头颅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死的蜈蚣,然后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可惜,可惜。”
他将手中的酒壶提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壶中的酒液“咕咚咕咚”作响,酒香四溢。
“如此好的药材,泡酒不好吗?”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普渡慈航的断躯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千年蜈蚣精,半龙之身,吸尽了龙脉之气,炼化了帝王之运……”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眼睛越亮。
“这鳞片泡酒,可祛风除湿,通络止痛。”
“这龙爪泡酒,可强筋健骨,活血化瘀。”
“这龙角泡酒,可安神定志,补精益髓。”
“这妖丹泡酒……”
他伸手从普渡慈航的口中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珠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对着日光看了看,啧啧赞叹。
“这可就是好东西了,泡出来的酒,一滴便可抵行炁十载。”
他将妖丹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提起酒壶,拔开壶塞。
“咕咚咕咚……”
壶中的酒液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酒河,浇在普渡慈航的身躯上。
那酒液清澈透明,香气扑鼻。
普渡慈航的身躯被酒液一浇,剧烈收缩,像是被泼了硫酸一般,“滋滋”作响,白烟滚滚。
他的身躯被酒液裹挟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千丈缩小到百丈,从百丈缩小到十丈,从十丈缩小到一丈。
最后,化作一条尺许长的、青黑色的、布满鳞片的小蜈蚣,在酒液中翻滚挣扎。
吕洞宾将壶口对准那小蜈蚣,轻轻一吸。
“嗖——”
小蜈蚣连同酒液一起,被吸入酒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