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洞宾塞上壶塞,将酒壶在手中颠了颠,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泡上七七四十九天,便可开封。”
他转过身,看向天坛上的孔圣,抱拳行了一礼,朗声笑道:
“孔圣人,好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脚印上,看着脚印上密密麻麻的儒家经典,啧啧赞叹。
“这一脚下去,莫说是半龙蜈蚣,就是真龙来了,怕也得断上几根骨头。”
孔圣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越过吕洞宾,看向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声音低沉。
“京城妖氛虽已除去,但天下之大,妖孽众多,还需纯阳真人多多费心。”
吕洞宾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酒壶。
“孔圣人放心,有这壶酒在,贫道便有无穷的力气。”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在天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着西方飞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只见吕洞宾化作剑光,一路向西。
那剑光快如流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越过了黄河故道,落在华山之巅。
华山上,云雾缭绕,松涛阵阵。
四道身影早已在山巅等候。
为首一人,身量高大,面容古拙,须发皆白,头顶紫金冠,身披八卦衣,手持一柄松纹古定剑,腰悬一枚玉印。
那玉印通体碧绿,印纽雕作龙虎相争之形,印面上刻着“阳平治都功印”六个篆字。
张道陵。
天师道始祖,正一真人。
他的身后,立着三位道人。
第一位,身量清瘦,面容儒雅,头戴逍遥巾,身披鹤氅,手持一柄拂尘,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色的葫芦。
葛洪。
抱朴子,医道双绝。
第二位,身量魁梧,面容刚毅,浓眉大眼,髯长及胸,身披皂色道袍,手持一柄铁鞭,脚穿云履。
许逊。
旌阳知县,斩蛟真人。
第三位,身量矮小,面容和善,圆脸大耳,笑眯眯的模样,身披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桃木剑,腰悬一面铜镜。
萨守坚。
全真道祖师之一,咒术通玄。
至于葛玄天师,则前往崂山,并未在此。
剑光落在山巅,化作吕洞宾的身影。
他抱拳行了一礼,朗声笑道:“四位,久候了。”
张道陵微微点头,回了一礼。
“纯阳真人来得正好,我等也刚到不久。”
吕洞宾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见他们风尘仆仆,衣襟上还沾着露水泥渍,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他笑了笑,开口问道:
“不知四位可有收获?”
张道陵闻言,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卷玉简,通体洁白如玉,简片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他将玉简托在掌心,轻轻一抛。
那玉简飞上半空,“哗啦”一声展开,化作一幅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的榜单。
榜单上,一个个流光溢彩的金字浮现出来,如同星辰一般,在竹简上闪烁、流转。
那金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个之多。
吕洞宾定睛看去。
榜单最上方,是三个拳头大小的金字:《地祇榜》。
其下,是婴宁、辛十四娘、小翠、阿绣、封三娘、梅女、公孙九娘、巧娘、阿纤……
一个个名字,或大或小,或明或暗,排列在榜单之上。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几行蝇头小楷,写明其籍贯、出身、善行、功德。
吕洞宾看着这份名单,微微挑眉。
“这……”
张道陵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我等查访各地,寻找转世投胎之神明,但数目实在稀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界崩坏已久,仙神星散,转世于茫茫人海。我等走遍了大半个天下,踏遍了名山大川,访遍了洞天福地,也只寻得寥寥几个神明转世之身,且大多灵识未复,不堪大用。”
他指着那张榜单,继续说道:
“无奈之下,我等只好退而求其次,寻些良善的妖精狐鬼,敕封其为山水正神。”
“土地、山神、河伯、城隍、井龙王……这些神位虽小,却也关乎一方水土的气运,关乎万民百姓的福祉。有人守着,总比无人看顾要好。”
吕洞宾闻言,点了点头。
他走到榜单前,仔细看着那些名字,目光温和。
“婴宁……”
他喃喃念道,然后抬起头,看向张道陵。
“可是那莒县罗店之女,爱花爱笑、天真烂漫的狐仙婴宁?”
张道陵点头。
“正是。此女虽为狐仙,然天性纯良,从未害人。她居于山中,常以野果花束赠予樵夫猎户,见人有难,必伸援手。”
张道陵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信,那印信通体白玉,印纽雕作桃花之形,印面上刻着“莒县土地”四字。
“我已敕封她为莒县土地,掌管一方水土,护佑一方百姓。”
吕洞宾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辛十四娘……”
他轻声念道,若有所思。
“可是那广平府之女,以良善著称、扶弱济困的狐仙辛十四娘?”
许逊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正是。此女虽是狐身,却有侠义心肠。她曾散尽家财,救一落魄书生;曾孤身入山,斩一为祸乡里的蛇妖。广平府的百姓,感念她的恩德,为她立了生祠。”
他也从袖中取出一枚印信,那印信通体青金,印纽雕作莲花之形,印面上刻着“广平山神”四字。
“我已敕封她为广平山神,掌管山中生灵,护佑过往行人。”
吕洞宾继续看下去。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妖精狐鬼,或是狐仙,或是女鬼,或是鼠精,或是花妖,或是蝶仙……
出身各异,来历不同。
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心向良善,从未害人。
吕洞宾将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四人,抱拳深深一揖。
“如此乱世,礼乐崩坏,人心浊恶,能找出这些良善之辈来,也是四位尽心了。”
他的声音诚恳,没有半分的客套和虚言。
张道陵微微摇头,伸手将吕洞宾扶起。
“纯阳真人言重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何谈尽心不尽心。”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榜单上,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吕洞宾见状,问道:“只是什么?”
张道陵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只是这些妖精狐鬼,虽有善心善行,但毕竟道行尚浅,法力低微。若是遇到大妖恶鬼来犯,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新敕封的山水正神,能管管寻常小事,护佑一方百姓,就已经是极限了。
若是遇到真正的大妖巨孽,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吕洞宾闻言,哈哈一笑。
他拍了拍腰间的酒壶,那壶中的酒液“咕咚咕咚”作响,隐约能看见一条尺许长的小蜈蚣在酒液中翻腾挣扎。
“四位莫忧。”
他笑道:
“若是哪里出了大妖恶鬼,贫道便提剑走一遭,斩了便是。”
他又指了指张道陵手中的松纹古定剑,许逊手中的铁鞭,萨守坚手中的桃木剑,葛洪腰间的朱红色葫芦。
“再说了,四位也不是吃素的。”
张道陵闻言,不禁莞尔。
他摇了摇头,笑道:
“纯阳真人倒是豁达。”
吕洞宾提起酒壶,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
那酒液入喉,化作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涌入丹田之中,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他擦了擦嘴,将壶塞塞上,笑道:
“豁达不豁达的,日子总得过。”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看向那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天际,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三界重整,任重道远。咱们这些人,能出一分力,便出一分力。”
“至于那些力不能及的事……”
他笑了笑,将酒壶挂在腰间。
“那就交给后来人去做。”
四人闻言,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张道陵将那张榜单收起来,重新卷成玉简,收入袖中。
“纯阳真人说得是。”
“走吧,还有好多事等着咱们呢。”
话音刚落,五道身影同时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