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过处,铁锈如蝉蜕般簌簌剥落。
锈迹之下露出的,是寒意凛冽的剑身。
韩云将一道内景精华神曦毫不吝惜地注入剑条之中。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
三息之后,韩云掌中握着的已是一柄焕然一新的长剑。
剑身修长,宽约三指,长三尺有余。剑脊笔直如尺,其上镌刻神文。
韩云将剑提起,举到眼前,左右端详了一下。
“剑不错。”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把劈柴的斧头。
“配得上当我的剑。”
话音未落,廊桥半空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感,像是在直视一柄剑的锋芒。
白光之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白发少女,白衣胜雪,赤足踩在虚空之中。
她的面容极美,却美得毫无烟火气,像是一柄剑被强行捏成了人形,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锋锐。
她悬浮在廊桥半空,低头看着韩云。
韩云也抬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
剑灵开口,声音清冽如剑鸣。
“你,想做我的主人?”
韩云笑了一下,反问:“怎么,不够格?”
剑灵稍加沉默。
她看着韩云手中的剑,那柄被她依附了无数岁月的剑条,此刻正被这人随随便便地握在手里,乖得像一条驯熟的猎犬。
她又看向韩云的脸。
这张年轻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既没有得剑的狂喜,也没有被质疑的恼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找不到。
就好像握不握这柄剑,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剑灵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出一个字。
“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并不想认你为主。”
韩云闻言,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轻笑了一声,随手将掌中的长剑往外一抛。
那柄刚刚被内景精华神曦淬炼过的长剑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回了廊桥之下。
在落下的过程中,神曦的光泽迅速消退,剑身重新覆上了层层锈迹,等它重新悬停在桥下时,已恢复了先前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
韩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负手朝来路走去。
走出三步,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收服你这么个分身也没意思。”
“有时间,我找你本体玩玩。”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廊桥,踏上了青石板路。
白衣少女悬浮在廊桥半空,怔怔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存在了太久太久的岁月,见过太多太多想要收服她的大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她拒绝之后,是这个反应。
就好像她不过是一把还不错的剑。
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一道儒衫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桥上。
齐静春负手立于桥头,目光追随着韩云远去的方向,面上一贯温润的笑容此刻也变得有些凝重。
剑灵没有回头,却知道他来了。
“这洞天,何时来了这么一位人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齐静春。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不知您可能看出其根底?”
剑灵缓缓转过身来,赤足踩在虚空之中。
剑灵摇了摇头。
“看不透。”
三个字说完,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但他有至高之相,很像我上一任主人。”
齐静春的眉梢轻轻一跳。
剑灵的上一任主人是谁,他当然知道。能让这位以剑道至高自居的存在说出“像”这个字,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认了。
剑灵低下头,回眸看着老剑条,目光有些出神。
“差一点,我就动心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残留在廊桥周围的那一丝内景精华神曦的余韵被她拈在指尖。
那一点微光在她指尖跳动,仿佛万道之源。
剑灵怔怔地看着那一点光芒。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神通法术,但像这样的力量,她只在一个存在身上感受到过。
而那个存在,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韩云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稚圭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走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了,小跑两步凑到韩云身边,歪着脑袋问:“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干什么?”
“去找人打一把剑。”
韩云将双手负在身后。
“我的那些兵器,都散给了那些分身,总不能自己两手空空吧?”
稚圭“哦”了一声,乖乖地退到身后半步的位置,继续跟着。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
公子刚才在那廊桥上,把那个剑灵晾在半空转身就走的架势,怎么看怎么解气。
她在心里把那画面反复回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自家公子真是天底下第一潇洒的人物。
桃叶巷的桃花被方才那阵震动摇落了不少,粉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地,韩云的月白长衫在花瓣雨中穿行,纤尘不染。
稚圭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青色的裙裾扫过满地落花。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桃叶巷的尽头。
廊桥上,剑灵依旧悬浮在半空,望着那个方向。
她指尖的那一点微光已经熄灭了。
齐静春站在她身后,同样望着韩云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溪水重新开始流动,廊桥下的青鱼恢复了摆尾,纷纷逃散。锈剑条悬在桥下轻轻晃荡。
剑灵收回了手,将自己隐入虚空之中。
廊桥上只剩下齐静春一人。
他微微一笑,手掌落下一瓣桃花: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