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尽头,再往南拐,是一条窄巷。
巷子不深,还没走近,先听见了打铁的声音。
那声音极有节奏,一锤接着一锤,不紧不慢,每一声锤响落地,巷子两侧的墙壁都会跟着微微震颤,青砖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稚圭跟在韩云身后,刚走进巷口就被那打铁声震得耳膜发嗡,皱眉道:“好大的动静。”
韩云没说话,负手朝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打铁声越沉,也越急。空气中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出许多。
巷子尽头是一间铁匠铺。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阮家铺子”四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透着一股子蛮横。
铺子门口没有幌子,连个招呼客人的摆设都没有,就是一间光秃秃的门脸。
门大敞着,里头炉火烧得正旺,热浪一阵一阵往外涌,将门口三尺内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韩云在门口站定,往里看去。
那是个中年汉子,身量不算高,却精壮得像一截铁塔。
一张方脸膛被炉火映得通红,浓眉如墨,虎目含光,一双胳膊赤着,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
他左手持钳,钳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右手握着一柄锻造锤。
那锤头比寻常铁匠用的足足大了三圈不止,光锤面就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宽,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锤落。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炸开。像是有人抡着一座山砸在了另一座山上。
火花在锤面与铁坯之间炸开,却不是寻常打铁那种四散飞溅的模样。
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成了一圈极细极亮的光环,在锤面与铁坯之间膨胀、收缩、碎裂,最后化作万点金芒消散在空气里。
这一锤落下的力道,少说也有万钧之重。
韩云的目光从锻造锤上移开,落在了那中年汉子的脸上。
阮邛,宝瓶洲风雪庙兵家修士,玉璞境剑修,同时也是世间顶尖的铸剑师。
光是这铁匠铺里此刻弥漫的那股无形剑意,就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望而却步。
韩云没有掩藏自己的脚步。
阮邛手中的锻造锤停在半空。
他并不是听见了脚步声才停的,到了他这等境界,方圆百丈之内的一片落叶都逃不过感知。
他停,是因为在韩云踏进巷口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
极淡,却不容忽视。
像是九天之上有人垂下了目光,遥遥地落在这间铁匠铺的屋顶上。
阮邛缓缓将锻造锤搁在铁砧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来,虎目微眯,目光如两道实质般的剑光,直直刺向门口那个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锻造锤的锤柄,虎口微微收紧,臂上的肌肉紧绷如铁。
玉璞境剑修的直觉在向他示警,这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年轻人,危险。
铺子外,韩云笑了笑。
他迈过门槛,走进铺子里,四周灼热的气浪在他身前自动分开。
“久闻阮师傅大名。”
韩云站定,拱了拱手:“我来你这里,想打一柄剑。”
阮邛没有接话,也没有还礼。
他那双虎目死死盯着韩云,沉默了三息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没空。”
韩云好像没听见这两个字。
他将手伸进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过巴掌大小,看着平平无奇,粗布料子,束口的绳子也是寻常麻绳。
韩云随手将布袋搁在铁砧旁边那张堆满铁屑和半成品剑坯的木桌上,袋口松了,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片金光从袋口泻出。
那是一种极纯净、极明亮、带着某种煌煌天威的金色。
阮邛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精铜钱。
但是比普通的品质要高很多,类型也不是压胜钱,迎春钱,供奉钱,而是从未见过的一种。
韩云伸出食指,在那只布袋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定金。”
阮邛的目光从金精铜钱上移开,重新落在韩云脸上。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虎口处的肌肉又紧了几分。
他正要开口拒绝,铺子里间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爹,是谁来了?”
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帘子挑开,走出一个少女。
她的身量不算太高,却比例极好,一身粗布衣裙遮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
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手里还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凉茶。
她抬眼朝门口看来。
韩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梢微微一动。
那是一双极特别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明明是极狐媚的眼型,可配在她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却偏偏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单纯。
阮秀。
上古火神转世。
阮秀走到阮邛身边,先将茶碗递了过去,这才偏头看向韩云。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闪不避,眼睛里没有半分戒备,只有好奇。
“你找谁?”
韩云没有回答她,而是偏头对身后的稚圭偏了偏下巴。
“稚圭,把定金给阮姑娘。”
稚圭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桌上那只布袋,走到阮秀面前,微微欠身,将布袋递了过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阮秀那张桃花般的面孔,目光在她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微妙的敌意,但面上半点不显,笑容乖顺。
阮秀下意识伸手接过布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咦”了一声,从袋口拈出一枚金精铜钱举到眼前,对着炉火的光看。
“好漂亮。”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完全不知道这袋东西意味着什么。
韩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容微微扩大。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
“资质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在阮秀那双桃花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惋惜。
“只是可惜啊,没有多少年光阴了。”
这句话一出口,铺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阮邛的瞳孔收缩,握锻造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步踏前,将女儿护在身后,那柄锻造锤横在身前。
锤头上,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正在疯狂凝聚,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一柄被压了太久太久的剑,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饮血。
“你想干什么?”
阮邛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人知道秀丫头的秘密。
知道她体内那个东西是什么。
这是他阮邛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却被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韩云看着阮邛护犊子的姿态,面上笑意不减,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阮师傅不必紧张,我并没有恶意。”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身形笔直如松:“我和齐静春谈过了,此番前来,只是为招揽人才而来。”
“但我这人耐心有限,等不到那许多人慢慢成长,只好从现有的良才美玉之中,择几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阮邛。
“齐静春是一个。”
手指移开,指向阮邛身后的阮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