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儿也是一个。”
手指再移,指向阮邛本人。
“你也是一个。”
最后那根手指朝铺子外杨家药铺的方向随便点了点。
“杨老头算半个。”
“还有李二家的丫头。”
韩云收回手指,重新负手而立,神态闲适得像是刚刚点了一桌子菜。
“这骊珠洞天,目前就这么几个,其他的再说。”
阮邛听完这番话,面上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他冷笑了一声:。
“招揽我?”
他掂了掂掌中的锻造锤,锤头上的剑意已经凝聚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包裹着漆黑的锤身。
“也得看看阁下有没有那个实力。”
话音未落,锻造锤动了。
阮邛的出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脚下未动,腰胯一转,臂力、腕力、指力在一条线上同时爆发。
那柄比寻常铁锤大了三圈不止的锻造锤被他抡起,裹挟着万钧之力,朝韩云的胸口砸去。
这一锤,没有剑招,没有术法,没有神通。
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肉身之力,加上玉璞境剑修以本命剑意灌注的必杀一击。
锤未至,锤风先到。
韩云身后的稚圭被那股锤风推得连退了四五步,后背撞上了门框,闷哼了一声。
但她顾不上自己,眼睛死死盯着那柄砸向公子的锻造锤,瞳孔里金光一闪,龙气已在经脉中沸腾。
然后,她看见韩云抬起了右手。
他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朝那柄砸来的锻造锤轻轻一点。
口中吐出两个字。
“定。”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天道降下的敕令。
天地万物,在这一字之下,莫敢不从。
那柄裹挟万钧之力、凝聚玉璞境剑修本命剑意的锻造锤,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锤面距离韩云的胸口不过三尺。
阮邛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挥锤的姿势,臂上的肌肉依旧紧绷,虎口依旧死死握着锤柄,可无论他如何催动气机、爆发剑意,那柄锻造锤就是纹丝不动。
并且,他全身都动不了了。
阮邛的脑子飞速运转。
圣人止境?
不对。
止境确实能禁锢修士,但那禁锢的是法力流转、气机运行,不是他现在这样,他的法力、气机、肉身全都完好无损,可他就是动不了。
就像是被写进了一幅画里。
画中的人物再怎么栩栩如生,也不可能从纸面上走出来。
冷汗从阮邛的额角滑落。
随后,看见韩云就这么径直从他高举的锻造锤下走过,来到了阮秀面前。
阮秀没有被禁锢。
她端着那只粗陶碗,站在铁砧旁,桃花般的眼眸里映着韩云越走越近的身影。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神色惊讶。
韩云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桃花眸深处,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了某个沉睡在她神魂最深处的影子。
上古火神。
那个曾经执掌天地万火,远古天庭五位至高神灵之一的存在。
祂的神性正一点一点地在阮秀体内苏醒,像一颗埋在灰烬下的火星,慢慢复燃。
当那火星烧成燎原大火的那一天,阮秀这个人,就没了。
神会代替人。
火神的神性会吞噬阮秀的人性,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喜好、她的一切,都会变成火神苏醒后的第一份养料。
韩云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阮秀的头顶。
“你是上古火神转世。”
“祂的神性一日比一日强,你的神魂一日比一日弱。等时候到了,祂便会破茧而出,而你——”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将会成为祂的一部分,从而不复存在。”
阮秀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帮你。”
韩云将手从她头顶收回,负在身后,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你体内的火神神性,我可以将其锻造为神箓。”
“自此,你便以人性掌神性,逐步恢复上古火神之威,而不是被火神的神性取代。”
“你,还是你。”
“如果想通的话,来镇上的书铺找我。”
旋即,韩云朝她笑了笑,转身朝铺子外走去。
他走到铁砧旁时,忽然停下脚步。
偏头,回眸。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朝阮秀手中那只布袋扬了扬下巴,嘴角微翘。
“定金已经收了,记得帮我锻柄好剑。”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迈步踏出了阮家铺子的门槛。
稚圭从门框上弹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铺子里那个还保持着挥锤姿势的铁匠哼了一声,然后也跟着离开。
韩云走出巷口的那一刻,铺子里那股无形的禁锢之力骤然消散。
阮邛的身体猛地恢复控制,锻造锤从半空中砸落,轰的一声将铁砧旁的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火星碎石四溅。
“秀儿!!”
阮邛顾不上那柄锤子,转身一把扶住女儿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肩上、胳膊上连拍了好几下,动作急促而笨拙。
“你有没有事?他碰你哪了?头疼不疼?身子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阮秀被他摇得脑袋晃来晃去,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摇摇头。
“我没事,爹。”
她的声音平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受惊吓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恍惚。
阮邛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女儿确实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气怎么都松不下来,因为他根本想不通方才那个年轻人的手段。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朝铺子外的某个方向暴喝了一声。
“齐静春!!”
那声音裹着玉璞境的真元,福禄街上的槐树震得叶子簌簌落了一地,桃叶巷的桃花又抖下来一片花雨,溪水都被震出了细密的涟漪。
“这人到底是谁?!”
沉默。
片刻之后,学堂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声极轻,极淡,像是在炉边读书时被窗外的风声扰了清静。
然后齐静春的声音稳稳地传了回来,只有四个字。
“不知,不敌。”
………
韩云回到书铺,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收藏,尽皆拓印一份,有经史子集,有道家典籍,有佛家经纶,还有诸子百家学说,还有山川地理图谱。
还贴了一副对联。
韩云拍了拍手,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山海书阙,今日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