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公子说的“客人”?
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穷小子,背着一篓子鱼来抵书钱?
稚圭低头看了看怀里两条青鱼,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年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却没说什么。
只是将鱼放进柜台后的水盆里,随后安安静静地坐回柜台后。
韩云站在书架之间,伸手朝四面一划:“随便看。”
陈平安仰着头,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扫过。
那些封皮上的字他大多不认识,但光是看着那些字的笔画结构,就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这就是书。
这就是齐先生说的“圣贤文章”。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最近的书架上那一排竹简,可手指刚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的衣襟上反复擦了擦。
确认手上没有鱼腥味了。
才再次伸出手。
指尖触到竹简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韩云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书架旁。
“不过在看之前,我提醒你一件事。”
韩云的声音忽然响起,陈平安连忙收回手,转过身来,站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学堂里听齐先生讲课。
“不要把书中所写的道理,当做金科玉律。”
韩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圣人之言,也有错漏之处。”
陈平安怔住了。
他从小听泥瓶巷的老人们讲古,说到对圣人那都是要磕头烧香的,圣人说的话,怎么会有错?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韩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瓢温水慢慢浇进泥土里:“这些道理,等你日后一一验证,方知是否正确。”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简单,却带着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郑重。他并非在敷衍,而是真的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陈平安总觉得,这位书店掌柜身上有一股和齐先生一样的气度。
韩云笑了笑。
退开一步,将书架让给他。
陈平安的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卷竹简上。
那卷竹简搁在最顺手的那一层,简片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翻过很多遍的。
他小心地将那卷竹简抽出来,捧在手里,低下头去看开篇的第一行字。
竹简上的字,陈平安一眼望过去,十个里头大概能认出三四个来。
那三四个字,大多是他去学堂外偷听齐先生讲课时,隔着窗户认下的。
陈平安认出了“君子”两个字,也认出了“学”字,其余的字只能连蒙带猜。
韩云又给了他一份字典,让陈平安比对着看。
陈平安捧着竹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抠,抠得很慢,慢到韩云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他才翻到第二片竹简。
但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韩云靠在窗边,看着陈平安捧着竹简一字一句地啃,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认出了那卷竹简的内容。
《荀子》。
劝学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陈平安念得磕磕绊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顿,认真得不像话。
韩云将茶盏搁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陈平安那张被竹简映得微微发青的脸上,喃喃自语。
“荀子吗?”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还真是有缘呐。”
陈平安天生福缘浅薄,一辈子注定要蹉跎坎坷,无论遇到什么机缘,最终都会在关键时刻与他擦肩而过。
别人跳崖能捡到绝世功法,他跳崖只会摔断腿。
别人路遇老爷爷送机缘,他遇到的老爷爷只会问他要饭。
别人被逼入绝境就能临阵突破,他被逼入绝境就是真的被逼入绝境。
这样的人,若是放在戏文里,连个配角都混不上。
可韩云偏偏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股劲。
一股“既然天不给我,那我就自己去拿”的劲。
韩云看着陈平安翻过第三片竹简,手指点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七个字上,来来回回地辨认,眼睛都快贴到竹简上去了。
韩云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
“陈平安。”
“那些天大的机缘你或许抓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死死盯着竹简的眼睛上。
“但学问是自己的。”
“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天大地大,你福缘再如何浅薄,也管不到你所学的学问身上。”
陈平安忽然抬起头。
他隐约听见韩云说了句什么,但没听真切,只模糊地捕捉到了“学问”两个字。
“掌柜的,您说什么?”
韩云靠回椅背,端起茶盏,面上恢复了一贯闲适从容的笑容。
“没什么。”
他朝陈平安手中的竹简扬了扬下巴。
“继续看就是。”
陈平安“哦”了一声,连忙低下头去,继续跟那片竹简上的字较劲。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青石板,爬上书铺的门槛,在松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分界线。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韩云喝完了一壶茶,陈平安啃完了半卷劝学篇。
他在这一时辰里认的每一个字,都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
陈平安反复读着: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
脑海里浮现的是宋集薪院子里那几棵被压弯了枝的老枣树,想到的是前年那场雪把泥瓶巷口的某棵槐树压折了一根枝桠,来年春天那断口处居然又抽出了新芽。
书上的字和他见过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对上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世界,正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打开。
当韩云说“时辰到了”的时候。
陈平安几乎是恋恋不舍地将竹简放回了书架上。
他放竹简的动作比拿的时候还要小心十倍,用两只手托着,轻轻地搁回原处,还用手掌在简面上抚了一下,确认它放得端端正正。
“多谢掌柜的。”
陈平安转过身来,对着韩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的动作很标准,腰弯到与地面平行,是学堂里蒙童对先生行礼的规矩。
他没进过学堂。
但陈平安在窗外看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