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韩云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往平静的水面里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无形的涟漪以韩云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涟漪过处,天地的颜色微微变了一下。
只见槐树的枝叶剧烈地抖动起来。
树干深处,那数十位先祖英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惊呼。
“这……这是什么手段?”
“住手!快住手!”
“槐树的气运正在流失!”
韩云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那棵祖荫槐树的枝条上,开始冒出一点一点的白色。
起初只是零星几朵,稀疏得像是春雪初融时残留在枯枝上的最后一点白。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槐花。
数不清的槐花,在眨眼之间开遍了整棵老槐树的每一根枝条。
花朵细密如碎玉,一簇挨着一簇,一串压着一串,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将原本浓绿的树冠染成了一片雪白。
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散发出一阵清冽淡雅的香气。
那香气飘过广场,飘进福禄街,飘进桃叶巷,飘进了小镇的每一户人家里。
杨老头坐在药铺门口的躺椅上,手里的黄铜烟锅停在半空中,鼻翼微微翕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线精光。
学堂里,齐静春搁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他看着镇子西头那片白茫茫的槐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责备,只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
“韩掌柜,你这……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
廊桥下,那柄锈剑条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剑鸣,像是在回应齐静春的叹息。
韩云站在槐花如雪的老树下,仰头看着自己一手造就的满树繁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树槐花里蕴含的福荫气运,比原先那满树槐叶加起来还要多上三分。
造化手段,岂是寻常?
他伸手朝虚空中轻轻一招。
槐树的枝条弯了下来,几串槐花自动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入稚圭脚边那只竹篓里,落在翠绿的槐叶上,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紧接着,又有几串槐花从枝头飘落,数量比刚才更多,槐花簌簌地落进稚圭手中的竹篓里,堆起一座小小的花山。
韩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枝头,见还残留着寥寥几串槐花孤零零地挂在最高处,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些槐花里也含着福荫气运,但稀薄了许多。
韩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花粉,转过身去,语气轻松得像是一个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当家先生。
“走,回家。”
他负手朝福禄街的方向走去。
“吃槐花馅饺子,包子也不错。”
稚圭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满满一篓的槐花,又抬头看了看韩云渐渐走远的背影,愣了一息,然后连忙捧起竹篓小跑着追了上去。
“公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饺子是纯槐花馅,还是加肉?”
“你不是说吃鱼吃腻了吗?”
韩云头也不回。
“那就……和鱼肉拌在一起吧,把刺挑干净了,打成鱼泥,槐花鱼肉馅。”
稚圭跑得有点急,青裙在身后翻飞。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槐花鱼肉馅的饺子该怎么做才好吃。
面要揉得筋道些,皮要擀得薄些,鱼肉要剁得细些,槐花要焯一下水去去涩味。
对了,还得搁点姜末。
她盘算得认真,连自己嘴角翘了多高都不知道。
祖荫槐树的树干深处,那数十位先祖英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罢了。”
最初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
“这位爷想吃槐花,就让他吃吧。”
“总比他把整棵树连根拔了好。”
另一个声音苦笑道:“你说得倒轻巧,方才你感应到那股力量了吗?干涉造化,凭空转化功德为气运……这是什么境界?十三境?十四境?亦或者是十五境?”
“未必是十五境。”
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审慎:“但至少,不弱于十三境。”
满树的英灵同时陷入了沉默。
风过槐枝,槐花如雪。
到了傍晚,陈平安出现在山海书阙的门口。
他照例背着那只竹编鱼篓,篓子里两条青鱼还在甩尾巴,把他的粗布短褐溅得斑斑点点全是水渍。
他将鱼篓卸下放在门槛外,迈步进了书铺。
刚一进门,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一种清冽淡雅的花香,混着面皮蒸熟后特有的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鲜甜。
陈平安忍不住多吸了两下鼻子。
“来了?”
韩云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粗陶盘子,盘子里各卧着十七八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饺子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头青白相间的馅料。
他将其中一只盘子往陈平安面前一递,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来,坐下尝尝味道。”
陈平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摆手:“掌柜的,我吃过了——”
“哎。”
韩云打断他,将盘子直接塞到他手里,自己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一口咬下半只。
“你送了这么多天鱼,礼尚往来,我请你吃顿饺子怎么了?”
他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这鱼肉还是你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陈平安端着盘子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韩云,躬身谢道: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他在韩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稚圭递来的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小心地吹了两口气,然后整个放进嘴里。
陈平安这辈子吃过很多苦。
小时候饿得狠了,啃过树皮,嚼过草根,冬天挖不到野菜的时候,连观音土都咽过。
可他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饺子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然后那股暖流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浑身的疲惫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抚平了,酸胀的肩膀松快了,发沉的眼皮轻了。
连手指上那些常年摸鱼被溪水泡出来的细密裂口都在微微发痒,像是在愈合。
陈平安愣住。
他当然不知道这饺子里的槐花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这槐花是自家掌柜从祖荫槐树上硬生生造化出来的,里头蕴含的福荫气运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抢破头。
更不知道这些槐花被韩云以造化手段重新炮制过,即便是他这种福缘浅薄到天地不容的穷苦少年,也能将那些气运安安稳稳地留在体内。
平时积蓄不发,却在潜移默化之中,一点一点地修复他这副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肉身。
陈平安只知道,好吃。
太好吃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味道怎么样?”
韩云的声音将他从愣神中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