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笑了笑。
他摊开右手。
掌心之上,两滴金红色的血液凭空浮现。
那两滴血不过黄豆大小,却重若千钧。它们悬浮在韩云掌心上三寸之处,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迸发出一圈金红色的光晕。
后院里骤然亮了起来。
稚圭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的瞳孔缩成一道竖线,眼底深处涌起一抹本能的警觉。
她是真龙,龙族对凤凰的气息天生敏感。
两滴血在韩云掌心上方越转越快。
然后,凤鸣声起。
随着凤鸣声,血滴周围开始显化出异象。
先是两团金红色的虚影从血滴中升腾而起,初时朦胧如烟雾,转瞬便凝实成形,那是两只凤凰的虚影,通体金红,尾羽修长如流火,翼展之间洒落无数细碎的光点。
凤凰虚影绕着韩云的手掌盘旋飞舞,每扇动一次翅膀,后院里便多一分祥瑞之气。
“瑞炁蒸腾,显化祥瑞之相……”
稚圭喃喃道,看向那两滴血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这两滴凤凰真血,绝非凡品。
韩云神色平淡,像是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两滴寻常露水。
他屈指一弹。
两滴凤凰真血化作两道金红流光,笔直地射入鸡笼中那两只山鸡的胸口。
凤凰虚影消散,凤鸣声隐没,满院的祥瑞光华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两只山鸡僵在原地,保持着依偎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第一根羽毛落了下来。
是那只稍大些的山鸡,头顶那撮灰褐色的冠羽无声无息地脱落,飘落在竹编鸡笼的底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浑身的羽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一把地薅下来,簌簌地落了一地。
两只山鸡在眨眼之间便秃了个精光,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皮肉,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稚圭刚要开口说话,又闭上了嘴。
新的羽毛长了出来。
每一根新羽都像是一片被精心打薄的金箔,边缘泛着火焰般的橙红,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淡金色羽轴。
它们的形貌在脱羽换羽的过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躯拔长了些许,原本圆滚滚的鸡身变得修长而匀称。脖颈细长而柔韧,覆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绒羽,转动之间灵活得像是没有骨头。
头部变得方正而威严,嘴喙不再是山鸡那种短粗的三角锥,而是修长微弯。
尾羽最后长出来,也是变化最大的。
原本山鸡那几根翘得高高的尾翎被数根修长如飘带的金红尾羽取代,最长的那两根几乎与身体等长。
两只彻底脱胎换骨的山鸡,挤在竹编鸡笼里,互相看了看对方的新模样,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那鸣叫声清越、短促,带着一点点金属般的颤音,虽然还远远称不上凤鸣九天,却已经有了那么一丝雏凤清声的意思。
稚圭站在鸡笼前,眼睛瞪得溜圆。
“鸿前,麟后,蛇首,鱼尾,龙纹,龟身,燕颔,鸡喙,骈翼……”
她一桩一桩地数过去,越数越是心惊。
传说中凤凰的形貌特征,这两只小家伙竟然占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每一样都只是初具其形,远未到真正凤凰那般神骏威严的地步,但形已经有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的打磨。
“这……”
稚圭回过头,看着韩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公子,它们真的变成凤凰了?”
“初具其形罢了。”
韩云负手站在一旁。
“凤凰真血只是给了它们一副凤凰的形骸,要想真正成为凤凰,还需血脉彻底融合、魂魄完全蜕变。眼下嘛,不过是两只有凤凰模样的山鸡。”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目光落在稚圭身上。
“但只要我稍加点拨,便有化凤的可能。”
稚圭突然有点羡慕这两只山鸡的运道。
她低头看着鸡笼里那两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凤凰。
它们还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体,时不时抖一抖翅膀,甩一甩尾巴,偶尔用新长出来的嘴喙替对方梳理颈间的绒羽。
那动作笨拙得很,透着一种傻乎乎的亲昵。
她忽然想起方才公子说的话:“你看它俩,像不像刚刚的那两个小子?”
是挺像的。
那个叫刘羡阳的小子,虽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护着陈平安。
而陈平安看刘羡阳的眼神,也分明是把对方当成了最亲近的人。
两个人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上,一个父母早亡孤苦伶仃,一个没心没肺自得其乐,就这么互相扶持着长大。
就像这两只山鸡一样,挤在逼仄的鸡笼里,互相取暖,互相依偎。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两只山鸡罢了。
“公子。”
稚圭抬起头,看着韩云的侧脸,轻声问道:“你给它们凤凰真血,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值得?”
韩云摇摇头。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他转过身,朝书铺后门走去。
“我只是给了它们一滴血,至于能不能化凤,看它们自己。”
稚圭站在原地,看着韩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夜幕四合,小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后院里,两只披着金红羽毛的小东西蜷缩在竹编鸡笼的角落里,睡得正沉。
晚风吹过院墙,将一根脱落的灰褐色山鸡羽毛卷了起来,飘飘荡荡地飞过后院,飞过屋脊,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随手造雏凤,等待他年龙。
但不管是龙是凤,都是韩云牧养群生中的一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