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阳捂着耳朵,呲牙咧嘴,再也不敢多瞧,当即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书架,像是在研读什么绝世秘籍。
直到帘子彻底落定,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拿胳膊肘去捅陈平安,压低声音道:
“我说你整天往这儿跑,敢情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看人吧?”
陈平安涨红了脸,急道:“你胡说什么!我真是来看书的!”
“看书看书,看的是什么书?”刘羡阳啧啧两声,“是圣贤书,还是仙女图啊?”
陈平安气得抬脚去踢他,刘羡阳早就跳开了,笑嘻嘻地往书架那边躲。
两人正闹着,忽然听见一声咳嗽声。
韩云负手站在柜台旁,面色平静。
可刘羡阳一对上那双眼睛,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浑身的嬉皮笑脸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规矩。”
韩云伸出一根手指,朝书架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随意。
“你们有一个时辰的看书时间。”
陈平安连忙拉了刘羡阳一把,两人规规矩矩地站好,朝韩云点了点头,然后一前一后地朝书架走去。
刘羡阳跟着陈平安穿过一排排书架,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书架上瞟。
松木打的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匝匝地码满了书,竹简的、线装的、绢帛的,甚至还有几卷用金丝穿起来的玉简,搁在最里头的架子上。
他虽然不像陈平安那样对书本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能开得起这么大一间书铺的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刘羡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旁那个正在斟茶的白衣掌柜。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陈平安拉着刘羡阳在最里头那排书架前站定,熟练地从书架第三层抽出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书册,书册封面用的不是绢帛也不是竹简,而是一种极厚的硬纸。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字体端正大气,墨色鲜亮。
“《雪中》?”
刘羡阳凑过去,把封面上那几个大字念了一遍,然后狐疑地看着陈平安。
“这就是你说的话本子?比陈老头说书还精彩的那种?”
陈平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叠书册往刘羡阳怀里一塞,拉着他靠墙坐下。
书铺里的地面铺着干净的松木板,靠着书架席地而坐,倒也舒坦。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平安说着,自己也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儒家竹简,熟练地摊开在膝上。
刘羡阳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厚厚的话本子,又看了看陈平安膝上那卷竹简,撇了撇嘴,嘟囔道:“这能有多好看……”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刘羡阳的嘟囔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翻第二页,第三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陈平安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竹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刘羡阳,见他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知道这种感觉。因为他第一次翻开话本子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但好在,陈平安并没有沉迷进去。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平安啃完了半卷《礼记》,刘羡阳则是一口气翻完了大半本。
直到韩云说“时辰到了”,刘羡阳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站起身来。
他的两条腿都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还紧紧地把那半本没看完的话本子抱在怀里。
“韩掌柜。”
刘羡阳难得正经了几分,抱着书走到柜台前,眼巴巴地看着韩云:“这书……能不能借我拿回去看?”
韩云靠在柜台后,手里端着那只粗陶茶壶,闻言挑了挑眉,然后看向陈平安,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书铺里的书,都是陈平安的猎物换来的阅览时辰。”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要是想借回去,自己去问问他肯不肯分你几只山鸡,又或者,你抓山鸡来。”
陈平安站在一旁,闻言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对刘羡阳道:“明天我再去抓几只就是了,你先把这半本看完。”
刘羡阳大喜,一把搂住陈平安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好兄弟!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抓山鸡!你那套索的活计太慢,看我的,小爷我教你怎么徒手抓山鸡!”
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山海书阙的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
走了没几步,刘羡阳又回过头来,朝书铺门口望了一眼。
稚圭正站在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个木盆,看样子是打算出门倒水。
刘羡阳那个眼神刚飘过去,稚圭的目光便冷冰冰地剜了过来,吓得他赶紧把头转回去,脚步都快了几分。
陈平安忍住笑,没戳穿他。
书铺里,韩云将茶壶搁在柜台上,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已经多了一只简陋的竹编鸡笼。
两只山鸡被关在里头,正挤在一处咕咕叫着,不时扑棱一下翅膀。鸡笼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菜叶子,显然是稚圭刚放进去的。
韩云站在鸡笼前看了片刻,负手而立,神色平和。
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屋脊后头,天边的火烧云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将整个小院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
稚圭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两只山鸡,又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背影,轻声问了一句:“公子,你真打算在这小镇上一直待下去?”
韩云看着那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山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稚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种子才刚撒下去,还没到收成的时候。”
稚圭站在鸡笼前,忽然问道:
“公子,值得吗?”
韩云目光落在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身上。
“值。”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那两只挤作一团的小东西,偏头看向稚圭,笑道:“你看它俩,像不像刚刚的那两个小子?”
稚圭怔了怔,低头仔细看去。
两只山鸡紧紧依偎着,那只稍大些的将翅膀张开,半遮半掩地护着旁边那只瘦弱些的,瘦弱的那只则把脑袋拱在同伴的颈窝里,身子还在发抖,却已经比方才安稳了许多。
“互相取暖,互相依偎。”
稚圭喃喃重复着韩云的话,然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再怎么样,也是山鸡,变不了凤凰。”
“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