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集薪最近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那泥瓶巷的邻居,那个天不亮就背着鱼篓出门、天擦黑才拖着步子回来的陈平安,最近的作息忽然变了。
依旧早出,依旧晚归,但回来的时间比从前足足晚了一个多时辰。
这倒也罢了。
穷人家的孩子,多干活少吃饭,天经地义。
可宋集薪发现,陈平安回来的时候,鱼篓里经常空空如也,连片鱼鳞都见不着。
鱼呢?
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件事。
陈平安回家的时候,嘴里常常念念有词。不是那种饿昏了头的胡言乱语,而是一种极有节奏的、像是念书似的念叨。
念书?
宋集薪坐在自家院里的老枣树下,手里转着一只粗陶茶盏,越想越觉得荒唐。
泥瓶巷是什么地方?
是小镇最穷最破的一条巷子,连福禄街上的野狗都比这巷子里的人吃得好。这地方出来的人,认字的都没几个,念什么书?
他倒是听学堂那边的蒙童说起过,说有个姓陈的少年经常站在学堂窗外偷听齐先生讲课。
宋集薪当时听完只是一笑,没当回事。偷听几堂课能学到什么?
圣贤文章又不是偷几只鸡摸几条狗就能到手的。
可眼下,陈平安的举止越来越不像一个泥瓶巷该有的泥腿子了。
他走路的样子变了。
从前陈平安走路总是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身后有狗在撵,如今却挺胸抬头,走得很端正。
有一次宋集薪在巷口撞见他,实在压不下心中疑惑,随口招呼了一句:“陈平安,这么晚才回来?”
陈平安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嗯,去看书了。”
然后便擦身而过。
看书?
宋集薪琢磨了整整两天,终于决定亲自去看看。
这天傍晚,日头还没完全落下,福禄街上却已经点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笼。
宋集薪远远地跟着陈平安,见他拐进了福禄街东头的一间铺子。那铺子门脸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门口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山海书阙。
书铺。
宋集薪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自诩对这座小镇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里藏着一棵甜枣树,哪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香烛铺,他全都一清二楚。
可这间书铺是什么时候开的?
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在槐树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见陈平安从书铺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陈平安手里空空如也,那条鱼篓里也没有鱼,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宋集薪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满足感。
像是干涸了太久的田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透雨,像是走了太远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宋集薪转身回了泥瓶巷,一夜无话。
第二日午后,宋集薪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系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足蹬一双黑缎面的厚底靴,独自一人朝福禄街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间书铺里到底藏着什么神仙。
山海书阙的门虚掩着,午后阳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松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线。宋集薪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墨香扑面而来。
宋集薪站在门槛内,目光从一排排书架上缓缓扫过,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这铺子从外头看着不大,里头却极深,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匝匝地码满了书卷,少说也有几千卷。
但吃惊归吃惊,他宋集薪是什么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区区一间书铺,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他咳嗽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咳嗽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亮些。
还是没人应。
宋集薪的眉头拧了起来,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扯开嗓子朝铺子里头喊道:“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脚步声响起。
一个青衣青裙的丫鬟从后院的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稚圭上下打量了宋集薪一眼。
宋集薪也在打量她。
这丫鬟看着年岁不大,面皮白净,眉眼倒是极好,扎着个简单的随云髻,青色长裙上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腰身细细的。
宋集薪在心里给她打了个“还行”的分数,然后扬起下巴:“这镇上什么时候多了家书铺?本公子怎么不知道?”
稚圭将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柜台边沿上,歪着头看宋集薪,语气比他还散漫。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福禄街上哪只母鸡昨天下了几个蛋,你要不要也去打听打听?”
宋集薪怔了一下。
他在这小镇活了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泥瓶巷那些邻居见了他都是低头绕着走,福禄街上的买卖人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喊一声“宋公子”。
这小丫鬟,一个书铺伙计,居然敢怼他?
“你这丫头,”宋集薪拿手指点着稚圭的方向,冷笑道,“嘴皮子倒是利索。你家掌柜呢?让他出来见我。”
“我家掌柜啊?”
稚圭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食指朝后院的方向随便戳了戳,语气敷衍得很。
“在后头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不就得了?不过我可提醒你,我家公子脾气虽好,却不等于谁都能拿腔拿调地使唤他。”
宋集薪被她这番话气得脸都红了,甩手朝后院的方向喊道:“掌柜的!掌柜的出来!你家书铺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连杯茶都没有?连个座都不让?”
稚圭撇了撇嘴,正想说“你也没给钱”,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集薪听见那脚步声,脸上的怒色不自觉收敛了几分,背在身后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韩云从帘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脚下踩着一双青布鞋,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富贵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韩云在柜台旁站定,目光落在宋集薪脸上,笑道:“这位公子说得不错,来的都是客。”
韩云朝宋集薪微微点头,语气随意,却话头一转:
“只不过嘛,我家书铺向来随缘待客。有缘者,分文不取,无缘者——”
他笑了笑,后半截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他那张笑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