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集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听懂了。
人家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
什么“随缘待客”,说白了就是你爱来不来,你来了我也不一定搭理你,你走了我绝不留你。
这叫什么?
这叫不给面子。
“好好好。”
宋集薪咬着牙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朝铺子里头扫了一眼,目光从韩云身上划过,又掠过稚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后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典籍上。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嘲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铺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招呼泥腿子的地方,果然低劣,跟书搭在一起倒是委屈这些书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脚就要迈出门槛。
随后,宋集薪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陈平安站在门槛外,身后背着个竹筐,身边还跟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
那少年和陈平安差不多的年纪,身板却结实得多,肩膀宽宽的,一张脸晒成深麦色,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
他一条胳膊搭在陈平安肩膀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宋集薪认识他。
刘羡阳。
刘羡阳也看见了宋集薪。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宋集薪的脸色阴得像要下雨,刘羡阳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几分。
“哟,这不是隔壁的宋大公子吗?”
刘羡阳把“大”字咬得格外用力,拿眼睛上下扫着宋集薪那身锦袍,啧啧两声:“穿成这样,你是来买书还是来相亲啊?”
宋集薪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冷哼一声:“穷鬼扎堆。”
然后甩袖便走。
刘羡阳转过身去,对着宋集薪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嘴里还发出一声响亮的“呸”,然后才揽着陈平安的肩膀往书铺里走。
“瞧他那德行,穿身好衣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刘羡阳边走边嘟囔,“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
陈平安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少说两句。”
刘羡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抬腿跨进了山海书阙的门槛。
他第一眼看向书架,第二眼便看见了站在柜台旁的稚圭。
刘羡阳的脚步顿住。
他的眼睛直了。
刘羡阳在这小镇活了十几年,福禄街、桃叶巷、泥瓶巷各家的姑娘他都见过。
好看的不少,难看的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让他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稚圭手里提着块抹布,正歪着头看他们,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刘羡阳咽了口唾沫,一条胳膊用力搂住陈平安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拽得弯下了腰,然后凑到他耳朵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陈平安。你早说有这么漂亮的女伙计在书铺里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因为太过激动,最后一个字还是破了音,在安静的书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平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连忙去掰他的胳膊,急道:“你小声点!”
刘羡阳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稚圭,嘴里还在念叨:
“那些婶子大娘的眼光果然靠不住。她们说什么福禄街上最好看的是杏花巷的王寡妇,我呸!王寡妇给这位姑娘提鞋都不配!”
稚圭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将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双手叉腰,盯着刘羡阳那张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脸,声音冷淡。
“看够了没有?”
刘羡阳下意识摇头:“没有。”
稚圭的眉毛竖了起来,纤纤玉指朝刘羡阳的眼睛虚点了点,咬着牙一字一顿:“再看,信不信我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踩了?”
换做寻常人,被这么一吓,早就缩着脖子道歉了。
可刘羡阳是什么人?
他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脸皮比福禄街上的青石板还厚。
他非但没退,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脾气,够劲儿,我喜欢。”
陈平安急得直扯他的袖子:“刘羡阳你别乱说话!这是韩大哥的侍女!”
稚圭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手指在抹布上狠狠拧了一下,像是在掐某个人的脖子。
韩云目光扫过刘羡阳那张还带着傻笑的脸,旋即看向陈平安,微微笑了笑。
“陈平安,这位是?”
陈平安连忙将刘羡阳还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甩开,上前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韩大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刘羡阳。他也想看话本子……我、我多带了些东西。”
他说着,将背上的竹筐卸下来,从里头拎出两只毛羽鲜亮的山鸡。
那山鸡个头不小,尾巴上的翎毛足有一尺多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紫绿色的光泽。陈平安双手提着山鸡,有些局促地看着韩云。
“不是青鱼,是山鸡。韩大哥,行吗?”
韩云低头看了看那两只山鸡。
山鸡还很精神,被陈平安拎着脚脖子倒提着,还在扑棱翅膀,细密的绒毛在空气里乱飞。
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一弯。
“自然可以。”
他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我这山海书阙,来者不拒。”
然后他偏过头,朝旁边喊了一声:“稚圭。”
稚圭应声走来,脸上那股子冷意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对着韩云时已经收敛了七八分。
她走到韩云身边,垂手站着:“公子。”
韩云朝陈平安手里那两只山鸡扬了扬下巴:“把这两只山鸡拿到后院去,好生养着。咱们书铺后头那块空地不小,回头搭个鸡棚,再圈块菜地,以后吃鸡蛋就方便了。”
稚圭接过那两只山鸡,低头看了看。
山鸡在她手里拼命扑腾,爪子乱蹬,尖喙乱啄。
稚圭面不改色,左手拎一只右手拎一只,转身朝后院走去。
刘羡阳的目光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路往左,再一路往右,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那根线才啪地断了。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稚圭忽然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肩头,精准地钉在了刘羡阳脸上。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却让刘羡阳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
“还看?”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刘羡阳的耳朵里,像是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刘羡阳止不住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