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大秦的公子,身负嬴氏血脉,体内龙气纯正浑厚。
但即便如此,以他如今的修为催动春秋笔写下这等法家真言,依旧吃力至极。
但扶苏没有停笔。
春秋笔在空中虚虚一划,笔尖的朱砂拖出一道殷红的轨迹。
法字与刑字同时震颤。
然后,两字叠加。
法在上,刑在下。
法字镇压,刑字杀伐。
两字叠加的瞬间,一道裂缝从两字之间撕开,裂缝中倾泻出万丈金光。
金光之中,一尊法相缓缓走出。
那法相身高百丈,头戴高山冠,身着玄端,腰佩玉具剑。
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刻,眉宇之间没有丝毫慈悲,只有纯粹的威严与冷峻。
那是一种将规矩刻进骨头里的冷,是将法度奉为天条的严。
法相立于天河之上,双目微阖,开口诵经。
“国之所以治者三。”
第一句落下,天地间的灵气开始朝法相汇聚。
“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
第二句落下,法相周身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并非儒家的浩然正气,也不是道家的清静无为,而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秩序之力。
“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
法相的声音如铜钟大吕,每一个字都敲在搬山猿的心神之上。
法家之道,以规矩定方圆,以法度治天下。
在这尊法相诵出的规则面前。
一切超出规则的力量都要受到压制。
搬山猿只觉得周身的妖力运转开始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法相继续诵经。
“刑者,法之教也。”
“威者,法之威也。”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最后一句落下,法相猛然睁眼。
双瞳之中,迸射出两道金色的闪电。那闪电劈在搬山猿身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却让搬山猿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因为那两道闪电,劈的是它的神魂,是法家对违逆法度者的惩罚。
与此同时,法相腰间那柄玉具剑自行出鞘。
剑身出鞘的瞬间,天地间凭空浮现出无数刑具。
刀、斧、钺、戟、鞭、杖、枷、锁……密密麻麻的刑罚兵戈从金光中浮现,每一件都蕴含着法家的秩序之力。
斩立决,绞监候,杖毙,凌迟。
每一件刑具上都刻着相应的刑罚之名,字字如刀,杀气冲霄。
法相伸手一指。
漫天的刑罚兵戈朝搬山猿倾泻而下。
刀斧加身,枷锁缠臂,鞭杖击背。
刑具上的法家真言在接触搬山猿肉身的瞬间便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搬山猿周身那层护体妖力被一层一层地削去,每一件刑具落下,都会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搬山猿被这铺天盖地的刑罚打得连连后退,巨大的身躯撞在天河岸边的山壁上,将整面山壁撞得粉碎。
法相的面容依旧冷峻,继续催动刑罚兵戈,将搬山猿死死压制。
扶苏面色苍白如纸,春秋笔的笔尖在微微颤抖,自己的精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搬山猿被这铺天盖地的刑罚打得连连后退,巨大的身躯撞在天河岸边的山壁上,将整面山壁撞得粉碎。
但搬山猿终究是第十境的妖兽。
它的先祖曾以双肩搬山填海,它的血脉中流淌着天地赋予的巨力。
“吼!!!”
搬山猿仰天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周身妖力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
那些缠在它身上的枷锁寸寸断裂,那些钉在它身上的刀斧被妖力震飞。
法相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搬山猿一拳轰出,拳罡裹挟着妖力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直直轰在那尊百丈高的法相胸口。
法相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周身金光黯淡了三分。
扶苏手中的春秋笔猛地一震,笔尖的朱砂炸开一团殷红的火花,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法相重新稳住身形,正要继续催动刑罚,搬山猿已经扑了上来。
双拳齐出,一拳砸向法相面门,一拳砸向法相胸口。
法相举剑去挡。
剑被砸断。
刑具被砸碎。
法相被砸得连连倒退,每一步踩在天河之上,都会激起数十丈高的浪头。
扶苏的脸色越来越白,春秋笔在掌中剧烈震颤。
就在这时,天河之中猛然炸开一道百丈高的血浪。
血浪之中,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白起。
他浑身湿透,玄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头盔不知何时被打飞了,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沾着血和水。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是一双真正被激怒了的猛虎的眼睛。
“搬山?”
白起的声音从天河中传来,冰冷刺骨:“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
天河两岸,方圆数十里的河段,江水忽然变了颜色。
原本银光灿灿的天河之水,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血红。
是白起一生杀伐所凝聚的血煞之炁,在这一刻被他尽数释放,将半条天河都化作了血海。
血海翻涌,浊浪滔天。
浪头之下,无数白骨从血海中浮起。
那是骷髅甲士,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每一具骷髅都身披残破的战甲,手持断裂的兵刃,眼窝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他们在血海中沉浮,在血浪中列阵,在白起身后排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骨军阵。
搬山猿低头看着那片血海,看着那些从血海中浮现的骷髅甲士,它的拳头第一次停顿了。
“你……”
搬山猿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恐惧的情绪:“你杀了多少人?”
白起站在血海之上,玄甲上的裂纹还在滴着血水。
他抬起头,看着搬山猿那张山岳般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让人听了毛骨悚然:“长平一战,坑杀四十万;邯郸城下,血屠千里;攻城七十余,无一活口。”
他每说一句,血海便翻涌一分,骷髅甲士的数量便多上一倍。
到最后,血海之中浮现的白骨,已经多到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岸。
“你搬的是山。”
白起将秦剑缓缓举起,剑尖遥指搬山猿的咽喉。
“我葬的是人。”
话音落下,血海骤然沸腾。
无数骷髅甲士从血海中冲出,手持兵刃,朝搬山猿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