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看着阮邛那张紧绷的方脸,笑道:“阮师傅,我那柄剑,锻造得如何了?”
阮邛沉默。
打铁锤横在膝上,他的手指在锤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那张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方脸膛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
韩云看他不说话,眉梢微挑:“该不会是……还没动工吧?”
阮邛冷哼一声,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就这么几天时间,又是洞天崩碎,又是修士来犯,我阮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内锻造出一柄好剑。”
他把“好剑”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强调自己不是偷懒,而是对锻造品质的坚持。
韩云也不恼,点了点头,语气颇为通情达理:“行吧,那就再等等。”
他说完这句话,话锋一转,目光越过阮邛,朝福地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另一件事,阮师傅考虑得如何了?”
阮邛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知道韩云问的是什么。
那日韩云走后,他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想了很久。韩云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铁匠中走出。
阮秀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打扮的比以往更精致些。
“爹。”
她叫了一声,然后目光便落在了韩云身上。
阮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秀儿,进去。”
阮秀看着韩云,认真问道:“你上次说,可以帮我保留自我。”
她迟疑了一下:“是真的吗?”
韩云负手而立,神色坦然:“当然是真的。”
阮秀点了点头,又问:“那我入了你的洞微天下,还能回来吗?我爹在这里,铺子在这里,我不想……”
“随时可以。”
韩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入我洞微天下,又不是坐牢,你想回来便回来,你爹随时能见到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而且,顺便跟你说一件事。”
阮秀眨了眨眼:“什么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韩云慢悠悠地说道,“陈平安那小子,日后会是我的徒弟。”
阮秀的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
韩云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可惜啊,那个木头疙瘩不开窍。资质差也就罢了,还死犟,送到手边的机缘都能推出去。”
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阮秀,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嘛,日后你入了我洞微天下,咱们便算是一家人,到时候,我倒是可以时不时敲一敲陈平安那小子的头,让他灵醒一点。”
“那小子脑子太木了,不敲不行。”
阮秀的脸腾地红了。
那抹红从耳根烧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速度极快。
她下意识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扭来扭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云!”
阮邛暴喝一声,提着打铁锤便踏前一步,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女儿跟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关系?你再敢乱点鸳鸯谱……”
韩云连眼皮都没抬。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一道金色结界凭空升起,将阮邛笼罩其中。
结界的壁面薄如蝉翼,透明如水,壁面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煌煌天威。
阮邛的锻造锤砸在结界上,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结界纹丝不动。
阮邛又砸了一锤,两锤,三锤。结界连颤都没颤一下,倒是他自己的虎口被反震之力震得隐隐发麻。
“韩云!”
阮邛在结界内暴跳如雷:“你把它撤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别跟我女儿胡说!”
韩云随手一挥,将结界扩大,把自己和阮秀也包裹进去,同时换上正经的神色。
“阮邛,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韩云道:“齐静春,并没有死。”
阮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锻造锤悬在半空中,那张方脸上浮现出错愕与难以置信交织的神色。
“那日天罚之下粉身碎骨的,是他的一具假身,真正的齐静春,在洞天崩碎之前便已入了我的洞微天下。”
“他对这个世界有所失望,想要找一片净土好好修行。如今他在我那里,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不可能。”
阮邛像是很执拗。
“但那些百姓,一个都没死。”韩云打断他,“这正是齐静春所求的结果。”
阮邛沉默,这确实像是齐静春的手笔。
韩云不再看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撕开。
裂缝那头,是一片浩瀚无边的竹海。
竹海深处,隐约可见白墙黑瓦的书院,书院的回廊下,一个青衫儒士正负手而立。
他正仰头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是齐静春本尊。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穿过裂缝,与阮邛四目相对。
齐静春微微一笑,对着裂缝这边的阮邛点了点头。
那笑容一如当年他在学堂树下喝茶时的模样,温润、平和、从容。
然后裂缝缓缓合拢。
虚空之中,再无那道裂缝的痕迹。
韩云挥手撤去结界,负手而立,看着阮邛那副震惊失语的模样,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阮邛才开口:“他真的还活着?”
“活着。”
韩云点头:“而且活得很好。文昌帝君,执掌天下文运,为天下儒士开辟了一条浩然正气的修行之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你认识他这么多年,应当知道他的脾气。骊珠洞天三千百姓的死活,他不可能不管。但管完之后,他也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做自己的事。”
“他的师门,在儒家三四之争中落败,他师父文圣被打压,他身为文圣一脉弟子,在儒家的处境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