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帝君，执掌天下文运。其职责有五。”
韩云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执掌天下文气之兴衰，何处文风鼎盛，何处文脉凋敝，皆有文昌帝君厘定权衡。文气盛则人才辈出，文气衰则礼崩乐坏。”
随后，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厘定天下士子才学之高低。科举考场之上，文章优劣自有考官评定，但才学深浅、禀赋厚薄，则由文昌帝君以文气为尺，一一度量。”
第三根手指。
“其三，掌管儒士品阶之晋升。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翰林、学士，大儒，亚圣，文圣，每一品阶皆对应相应的修为境界与浩然正气的凝练程度。品阶晋升，需经文昌帝君以文运加冕。”
“其四，掌管天下文宝。儒家修士口吐文章，显虚化实，其所用之器便是文宝。文宝以文气淬炼而成，品阶由文昌帝君评定，方可发挥真正的威力。”
“其五，掌管文脉之传承。天下文章，圣贤经典，皆在文昌帝君的掌管之下。何处文脉断绝，何处需要新的书院，何处需要派遣大儒坐镇，皆由文昌帝君统筹安排。”
五根手指张开，像是五条通天的文运大道。
齐静春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书，批过学子的课业。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双手，将来要执掌天下文运，要厘定天下士子的才学，要给全天下的读书人，开辟一条真正的修行之路。
他抬起头，看着韩云。
“天尊！”
齐静春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静春……能担得起吗？”
韩云笑道：“齐静春，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齐静春摇头。
“骊珠洞天之中，你坐镇多年。”
韩云的声音平缓下来：“那些百姓，与你无亲无故，你大可以按规矩办事，让天道因果自行运转，三千百姓是死是活，与你有何干系？”
“可你没有。”
“你选择对抗四圣，以自身道行抵偿三千年因果，粉身碎骨，换那三千百姓一条活路。”
韩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越过，落在齐静春脸上。
“立言，立德，立功。”
“你在骊珠洞天那具假身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立德。以一人之身，替三千百姓担下罪业因果，这便是大德。”
他放下茶盏。
“文胆未铸，你已先行立德之事。文心未成，你已先有了济世之心。”
“文昌帝君这个位置，不是我给你面子才让你坐的。”
他看着齐静春，目光诚挚。
“是除了你，没有人配坐。”
菩提树下，万条金丝齐齐垂落，每一根金丝上都亮起极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无数根琴弦被同一阵风拂过，发出无声的共鸣。
齐静春端坐在矮几另一侧，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茶汤中倒映着头顶的金色菩提叶，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师从文圣数十载，入世济民半辈子。
在骊珠洞天坐镇数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将生死看得很淡了。
可此刻坐在这株菩提树下，听着韩云说出“文昌帝君”这四个字，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长生久视，不是神通广大。
而是让读书人的胸中正气，能够真正地、实实在在地，变成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韩云说的没错。
这条路子，与他毕生所学不是一个路子。
但这条路子的尽头，是他毕生所求的答案。
齐静春站起身来，后退半步，然后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节，也不是下属对上级的礼节。
而是读书人，对知遇之恩的礼节。
“天尊。”
他直起身，看着韩云，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文昌帝君一职，静春接下了。”
韩云端起茶盏，笑容温润如水。
“好。”
他抬手虚虚一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齐静春托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洞微天下的文昌帝君，执掌天下文运，厘定士子才学，掌管儒士品阶，统御文宝文脉。”
“东边那片竹海，便是你的文昌府邸。那片竹海中的每一座书院，都会有你的文运加持。每一个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都将修行你所开创的浩然正气之道。”
“你是这条道路的开辟者，也是这条道路的守护者。”
韩云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另外，你虽然是文昌帝君，但从今往后，也是我的臣子……”
齐静春微微一笑，不等韩云说完，便已再次深深一揖。
“大天尊。”
韩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菩提树下回荡，震得万条金丝簌簌作响，金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洒了两人满身满脸。
树冠深处，不知何时飞来了一群金色的鸟雀，它们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着树下这一幕，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韩云笑够了，端起茶壶，替齐静春斟上第三盏茶。
“来，喝茶。”
齐静春重新坐下，双手捧起茶盏。
茶香清雅，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他抬起头，透过菩提树金色的枝叶，望向东边那片浩瀚的竹海。
竹海之中，隐隐可见白墙黑瓦的书院错落其间，书声琅琅，与竹涛声交织在一起，远远传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知道，那片竹海，便是他今后的道场。
那书声，便是他今后要守护的东西。
齐静春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
“大天尊，”他朝韩云微微颔首，“那静春便去了。”
韩云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齐静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稳健而从容，青衫大袖在风中轻轻翻飞，走下山道，穿过古木参天的树荫，沿着白玉大道，朝东边那片竹海走去。
韩云坐在菩提树下，端着茶盏，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
茶盏中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偏过头，看向东边那片竹海。
竹海深处，白墙黑瓦的书院中，书声忽然响了几分。
那些正在诵读圣贤文章的学子们并不知道，就在方才，他们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命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今日起，读书不再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读书本身，便是一条通天大道。
……
齐静春沿着白玉大道走到竹海边缘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