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隐约可以看见缝隙之外,那道正在崩解的儒衫身影。
稚圭走到韩云身后,低声道:
“公子,这三教一家还真是假惺惺,当年瓜分真龙气运时一个个争先恐后,如今要还账了,三教一家联手推波助澜,要让他死在此地。”
“如今这场面,他们早就算好了,要不是公子……”
韩云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凭一具假身,只能勉强抵挡天罚。”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天穹上那道正在崩解的身影上。
“骊珠洞天寅吃卯粮,终究需要有人还上这三千年的天道因果,我以此假身担之。”
“一来是为了保住这三千余百姓的性命,二来,也是为了给真正的齐静春,换一个干干净净的来日。”
“他们算计他们的,我算计我的。”
稚圭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公子,他会没事的吧?”
“他已经在洞微天下了。”
韩云收回目光,转身朝书铺走去。
“至于这具假身……”
他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
“碎便碎了,反正他本尊还在,碎一具假身换个问心无愧,这买卖不亏。”
———
骊珠洞天之外,天罚已至尾声。
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渐渐消散,露出光柱中心的景象。
齐静春依旧站着。
他的儒衫已经碎了大半,露出布满裂纹的皮肤。像是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从肩膀处齐齐断裂,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地。
但齐静春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托着那颗骊珠。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颗温润的珠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齐静春抬起头,看着天穹上那四尊圣人法相。
“天道因果,静春担了。三千百姓,静春护了。诸位圣人……”
他咳了一声,嘴角留血。
“可还满意?”
四圣法相尽皆沉默。
片刻之后,儒圣法相将竹简合拢,青衫大袖在风中轻轻一拂,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罢了。”
四道光华同时收敛,四尊法相缓缓淡去。
乌云消散,暗红色的雷光渐渐隐没,那道竖瞳般的缝隙最后合上。
漫天的文字、金锁、紫气、血雾,尽数化作虚无。
天罚结束。
齐静春独自站在那片被天罚之力碾成白地的山巅,右手托着骊珠,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其中的山河。
骊珠洞天从空中看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江南小镇,他看了许多年。
然后,他微微一笑。
随后闭上眼睛。
从指尖开始,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
骊珠失了依托,却没有坠落,而是被那些齐静春假身化作的碎光温柔地托起,悬在半空之中。
满山的碎光被山风卷起,飘飘荡荡地飞向天际。
一具假身,一身罪业,三世因果。
尽数化光而去。
山中空寂,再无那个青衫儒士负手而立的身影。
…………
洞微天下。
齐静春踏入其中后,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在骊珠洞天坐镇多年,自认见多识广。
三教一家的圣地他不是没有去过,儒家学宫的正气堂,佛门的琉璃净土,道家的诸多洞天,他都曾游历过。
但眼前的景象,与那些圣地截然不同。
天穹极高,高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云层之上,隐约可见宫阙楼台的虚影,金光煌煌,照彻天地。
有龙吟从云层深处传来,声音悠远绵长。
齐静春抬头望去,看见一条青龙从云海中探出半截身躯,那青龙只露出了一鳞半爪,便已遮住了半边天穹。
它缓缓游过云端,龙尾拖曳出的轨迹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虹桥。
不止一条。
更远处的云海中,他还看见了赤龙、白龙、玄龙的身影,在天穹之上巡游。
真龙!
齐静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真龙一族在人间早已绝迹,那最后一尾真龙被斩于骊珠洞天,龙躯化山河,龙魂囚井中。
而这里,竟有四海龙族齐全。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脚下是一条白玉铺就的大道,宽逾百丈,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大道两侧,每隔百步便立着一尊异兽雕像。
那些雕像并非寻常石雕,而是以某种特殊的灵玉整块雕琢而成。雕像通体莹润,内部隐隐有光华流转。
大道尽头,是一座山。
那山不算太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山体通体苍翠,满山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古木,树冠如盖,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将整座山罩得严严实实。
山巅之上,隐隐可见一株大树的轮廓。
那树的枝叶是金色的,远远望去,像是山巅上燃烧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齐静春沿着白玉大道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了大道的岔路口通向不同的方向。
往东,是一片浩瀚无边的竹海,竹林中有书声琅琅,隐约可见白墙黑瓦的书院错落其间。
往西,是一片浮在云海之上的金色宫阙,梵钟声声,天花乱坠。
往北,是一座巍峨雄关,关城上旌旗猎猎,兵戈之气冲霄。
往南,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杏林,杏花如雪,落英缤纷,花雨之中有丹炉的青烟袅袅升起。
齐静春将这些景象一一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