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沿着白玉大道，登上了那座山。
山道两旁的古木参天蔽日，树荫下长着些不知名的花草，有的通体晶莹如琉璃，有的花瓣上缭绕着淡淡的灵雾。
鸟鸣声从树冠深处传来，那叫声清越悠扬，不像是寻常鸟雀。
齐静春走到山巅时，看见了那株大树。
是一株菩提树。
树干粗逾十围，树皮呈现出一种古老而温润的金色，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恍若半透明的琉璃一般。
阳光透过叶片时，被滤成了一种极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液态的琉璃从叶脉中缓缓流淌而下。
万条金丝从枝头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些金丝细如发丝，落在齐静春身上，他只觉得心神一片澄澈，多年修行中积累的疑惑与滞涩，在金丝拂过的一瞬间豁然开朗。
菩提树下，摆着一张紫檀矮几，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两只茶盏。
矮几一侧，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袭青衫，没有戴冠，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一手搭在膝上，一手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书铺掌柜，韩云。
“静春来了。”
韩云将茶盏放下，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坐。”
齐静春整了整衣冠，走到矮几另一侧，端端正正地坐下。
韩云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汤清澈如水，却有一股极淡极雅的香气袅袅升起，那香气入鼻，齐静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多谢天尊。”
齐静春双手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两人对坐，茶香氤氲。金脉琉璃菩提树的万条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沉默了片刻后，齐静春放下茶盏，率先开口。
“天尊，”他抬起眼，看着韩云，目光坦然而平和，“静春如今已是洞微天下之人，敢问天尊，接下来要如何安排静春？”
韩云端着茶盏，没有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菩提树的金色枝叶，望向东边那片竹海。
“静春，你来时想必也看见了。我这洞微天下之中，有四海龙族，掌天下水运。有天庭神圣，定天地秩序。有地府鬼神，管阴阳轮回。”
“除此之外，”他收回目光，看向齐静春，“还有不少执掌教化者，在人间立下各路文脉。”
齐静春点了点头，这些他在来时便已有了大致判断。
韩云继续说道：“如今这洞微天下，诸般体系皆已完备，龙族归位，神道昌明，兵家有主，医道有宗。”
“唯独一事，我思来想去，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矮几上，看着齐静春的眼睛。
“文运。”
两个字落下，菩提树上的万条金丝齐齐一颤。
齐静春的目光微微一凝。
“世间修道之人，有吞吐灵气者，有打熬筋骨者，有参禅悟道者，有杀伐征战者。”
韩云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有一条路，与其他诸般法门皆不相同。”
“读书人，养的不是灵气，不是气血，不是佛光，不是道韵。”
“他们养的，是胸中那一口浩然正气。”
齐静春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韩云继续说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这几句诗从韩云口中念出，字字如钟磬之音，在菩提树下回荡。
万条金丝无风自动，树冠上的每一片金色叶子都在轻轻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应和这几句诗文。
“浩然正气之道，与佛道兵医皆不同。”
韩云看着齐静春，目光中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儒家修士，口吐文章，可显虚化实。一篇锦绣文章，可退百万雄兵。一首正气歌，可镇山河气运。”
“立言，立德，立功。三者皆成，可铸文胆。文胆成，则诸邪不侵。再进一步，可铸文心。文心成，则言出法随。”
齐静春听到这里，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茶汤清澈，倒映着他的面孔，也倒映着头顶那片金色的菩提叶。
“天尊所说的这条路子……”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审慎：“静春从未听闻过。这与我毕生所学，似乎不是一个路子。”
他放下茶盏，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而坦然。
“静春师从文圣，所修为儒家典籍、圣贤文章、经世济民之道。这些学问，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重在实际的民生教化。”
“而天尊所说的浩然正气、文胆文心、口吐文章显虚化实……”
他微微摇头，不是否定，而是诚恳的困惑：“这似乎是一条全新的修行之路，与我所知的儒家，并不相同。”
“或者说，这条路子，更像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道：“更像是将儒家之学，从入世济民的学问，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可供天下儒士修行的通天大道。”
韩云听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端起茶壶，又替齐静春斟了一盏茶，茶汤注入盏中，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片淡淡的雾。
“静春说得不错。”
韩云放下茶壶，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条路子，确实是我为儒家量身打造的修行体系。”
“在此之前，天下儒生读书明理，修的是学问，养的是心性，但从未有过一条真正属于儒家的修行之路。”
“佛门有佛法，道门有道法，兵家有兵道，医家有医经。”
“唯独儒家，只有文章学问，没有修行之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但谁说，读书人就不能修行？”
“谁说，胸中的正气就不能化作真正的力量？”
“谁说，口吐文章，就不能显虚化实，镇压诸邪？”
三个反问，字字铿锵。
齐静春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是儒家弟子，是文圣传人，毕生所求便是将儒家学问用于济世安民。但在这条路上，他也无数次感受到儒家力量的局限。
剑来世界中，有练气武道两条路，除此之外便是神道。
面对天灾，读书人只能写奏折请求朝廷赈灾，面对战乱，读书人只能以死谏君，面对那些翻江倒海的大修士，读书人只能以一条命去殉道。
学问再大，文章再好。
终究抵不过一剑之威。
可若是，文章本身，就是力量呢？
若是那些圣贤留下来的道理，那些刻在竹简上的文字，那些读书人养了半辈子的胸中正气，能够化作真实不虚的力量呢？
韩云看着他眼中亮起的光芒，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在洞微天下立一神位，名曰文昌，也就是你接下来要担任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