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骊珠洞天破碎之期已至。
这一日,骊珠洞天的天穹从清晨起便灰蒙蒙的,不见日光。
韩云站在山海书阙的后院里,负手望天。
稚圭站在他身后,两只凤鸟缩在她脚边的竹笼里,金红的羽毛炸成了一个球,头埋进翅膀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候到了。”
韩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站在槐树下的齐静春。
齐静春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身后那间住了数年的学堂早已收拾干净,书案上的竹简码放整齐,茶炉里的炭火也已经熄了。
“准备好了?”
韩云问道。
齐静春点了点头,朝韩云深深一揖。
“静春已准备妥当,这三千余百姓的户籍名册、田产契书、各家各户的安置事宜,烦请天尊妥善安置。”
韩云笑了笑,也不多言,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撕开。
裂缝那头,隐约可见万里山河,灵气如潮,天穹之上高悬着一座巍峨宫阙的虚影,金光煌煌,照彻天地。
那是洞微天下。
齐静春看着那道裂缝,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镇。
老槐树下的棋局今日没人摆,棋盘上空空荡荡,桃叶巷的桃花早已谢尽,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毛桃。
龙须溪的水还是那么清浅,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圆润光滑。
廊桥下,那柄锈剑条轻轻震颤了一下。
齐静春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了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韩云拍了拍手,朝院墙外随意地挥了一下衣袖。
学堂里,另一个齐静春睁开了眼睛,他的面容、气息、神态与本尊一般无二,他站起身来,推开学堂的门,走到了老槐树下。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目光平静如水。
————
骊珠洞天之外,天地色变。
不知从何时起,天穹之上聚起了厚厚的乌云。
那乌云并非寻常雨云,而是一层又一层叠加在一起的墨黑色云障,云层之中有暗红色的雷光游走穿梭,每闪一次,便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雷声不大,却很沉闷,像是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缓缓翻身。
乌云越压越低,将骊珠洞天所在的那片山峦尽数笼罩。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山林间的碎石枯枝,在山谷中呼啸回旋,鸟雀早已飞尽,走兽蜷缩在巢穴深处瑟瑟发抖。
一道儒衫身影从骊珠洞天中走出。
齐静春。
他负手立于山巅,仰头看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面上无悲无喜。
忽然,天穹裂开,落下四种截然不同的光华。
东方,青色光华如潮水般涌出,光华之中隐隐有书声琅琅,有礼乐钟磬之音。
一尊儒家圣人的法相从青光中缓缓显化,头戴儒冠,身着青衫,手持一卷竹简,面容慈悲而威严。
西方,金色光华铺天盖地,梵音阵阵,天花乱坠。
一尊佛门佛陀的法相端坐于金色莲台之上,宝相庄严,双手结印,脑后有十二重光轮缓缓旋转。
南方,紫色光华冲霄而起,紫气浩荡三万里,道韵流转如江海。
一尊道家真君的法相立于紫气之中,白发如雪,手持拂尘,周身缭绕着清静无为的道意。
北方,血色光华刺破苍穹,杀伐之气凝成实质,化作漫天血雾翻涌不休。
一尊兵家神将的法相立于血雾之中,身披玄甲,腰悬长刀,眉宇之间尽是铁血杀意。
四尊圣人法相,四方而立,将齐静春围在中央。
乌云中的雷光骤然暴烈起来,像是感应到了四圣的降临,天罚之威被催发到了极致。
暗红色的雷霆不再游走,而是开始汇聚,在云层正中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暗红漩涡。
那漩涡之中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任何一位十境修士魂飞魄散。
齐静春站在四圣环伺之间,神色不变。
东方那尊儒家圣人法相率先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篇圣贤文章的起笔,庄重肃穆,不怒自威。
“齐静春,你可知罪?”
齐静春看着那尊儒圣法相,微微笑了笑。
“不知。请圣人明示。”
儒圣法相道:“骊珠洞天,乃三教一家四位圣人共同订立契约之禁地。”
“当年斩龙一役,真龙伏诛,龙躯化为此地山河,龙魂锁于锁龙井中。三千年气运流转,皆有定数。”
“你身为坐镇圣人,本应秉公执法,维持法阵运转,平衡各方势力,可你做了什么?”
“天道本无私,念你身为儒生,对骊珠洞天生出恻隐之心情有可原,若此时回心转意,犹有余地。”
齐静春依旧微笑,并不答话。
西方那尊佛陀开口,梵音如钟,字字问心:“你以自身修为延缓洞天崩解,以一人之力对抗三千年天道因果,此为逆天而行。”
“天道反噬之下,这些百姓本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以一己之私,妄图改写天命,可知此乃大忌?”
南方那尊道家真君拂尘轻扫,声音清冷如霜:“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既修道,当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骊珠洞天欠下天道三千年的账,终究要有人来还,你替他们挡了这一劫,便是坏了天道的规矩。”
齐静春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
“规矩?”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淡淡的嘲讽。
“当年斩龙一役,真龙被剥皮抽筋,龙躯化为此地山河,龙魂囚于井中三千余年。”
“真龙一族自远古登天一役起便与人族结盟,战后得人族赏赐,执掌天下水运。可后来呢?斩龙人陈清流应运而生,天下蛟龙十不存一。”
“那最后一尾真龙逃到此地,依旧难逃一死。”
齐静春的目光从四圣脸上一一扫过。
“这便是诸位圣人口中的‘规矩’。真龙的功德可以不算数,真龙的盟约可以撕毁,真龙的气运可以被瓜分。”
“三千年了,诸位吃干抹净,如今到了还账的时候,却要让这三千余无辜百姓来替诸位还?”
“这笔账,又是哪家的规矩?”
四圣法相沉默。
片刻之后,北方那尊兵家神将开口了,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丝毫感情:
“这些百姓的祖先,本就是当年追随陈清流斩龙的练气士,他们定居于此,繁衍生息,后世子孙英才辈出,享受了三千年的太平日子。”
“既然享了福,就要受得苦。这是因果,怨不得旁人。”
“至于你齐静春,你师父文圣在儒家三四之争中落败,你身为文圣一脉弟子,本就该隐退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