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两道光芒轰然对撞。
一道是流金赤霞,灼烈如熔岩。一道是银黑交织,肃杀如霜雪。
撞击的瞬间,天河两岸的山壁齐齐崩碎,碎石尚未落地,便被冲击波裹挟着倒卷而上,在半空中碎成齑粉,又化作漫天石雨砸回江中。
血海翻涌,浊浪排空。
宁姚站在岸边,一手按剑,一手护在陈平安身前。
她周身剑罡自行激发,在两人身前织成一片半透明的屏障,将所有飞溅而来的碎石与血水尽数挡下。
但即便如此,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依旧让她呼吸微滞。
这是第十境之间的搏杀。
在剑气长城,第十境不算什么,她见过的玉璞境剑仙两只手数不过来,甚至更高境界的大剑仙她也远远望见过。
可那是在长城之外。
在这座骊珠洞天里,在龙门念境之中,两个第十境的存在毫无保留地以命相搏,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杀伐之气,与长城上的剑气截然不同。
更野蛮,更暴烈。
也更不讲道理。
她侧头看了一眼陈平安。
少年的双手攥得指节泛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穹上的战场,浑身上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拼命地看,哪怕他的眼力根本追不上那两道身影的速度,哪怕他看见的只是一道道模糊的光影碰撞又分开。
宁姚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天穹上,搬山猿一拳砸在白起的剑身上,那拳头上裹挟的赤霞金焰,将秦剑烧得通红,剑身上的银色虎纹在高温下发出刺耳的尖啸。
白起不退反进。
他硬吃了这一拳的力道,借势欺身而入,秦剑从下往上一撩,剑锋在搬山猿的小臂上拉出一道数十丈长的血口。
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落入下方血海,嗤啦一声炸开大团大团的金色雾气。
搬山猿闷哼一声,另一只拳头已到,直捣白起面门。
白起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拳风在他脸颊上撕开一道血痕。
他顺势旋身,身后监兵神君法相与他动作同步,腰间巨剑出鞘,一道雪亮剑光横斩而出,斩在搬山猿腰间。
这一剑斩得极深。搬山猿腰侧的皮毛被切开,露出下方暗金色的肌肉纹理,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倾泻。
搬山猿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只见它双拳齐出,以最原始蛮横的方式朝白起疯狂轰击。
拳影如暴雨,白起挥剑如风。
拳与剑在极短的时间内碰撞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团金白交织的光团,光团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穹都映得变了颜色。
岸边的扶苏忽然开口。
“陈公子。”
陈平安猛地回过神,看向扶苏。
扶苏的面色依旧苍白,握笔的手却已经稳了下来,方才吞服的一枚丹药正在缓缓化开,补充他近乎枯竭的精炁。
“白将军方才燃烧本源强行破境,如今踏入第十境,能赢,但需时机。”
陈平安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穹上那道金色的山岳身影。
“我能做什么?”
扶苏看着陈平安,道:
“陈公子在捡到木牌后,身上应当会有一份天尊留下的剑意,那道剑意,若能在搬山猿露出破绽时斩出,或可逆转战局。”
宁姚皱起了眉头。
“他的剑意,怎么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他连练剑都还没开始练。”
扶苏微微一笑:“陈公子,天尊留下的那道剑意,不是用剑斩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是用这里。”
陈平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识沉入念境之中。
龙门念境的天地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天河、龙门、万鲤争道、天书雷篆,一切都在。
但这一次,他不再去看那些浪花里的拳意,也不再试图去模仿那些虚影的动作。
他只是在找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东西。
在第一次踏入念境时,他与宁姚被巨浪逼退,躺在岸边喘息的间隙,他曾在天河的涛声里听到过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在他心里响起的。
他没有告诉过宁姚。
因为他觉得自己听错了,现在他需要将其找出来。
天穹之上,白起的剑被搬山猿一拳砸偏,搬山猿趁机欺近,五指如钩,一把扣住白起法相的左肩。
指爪刺穿战甲,白起闷哼一声,左手却反手抓住搬山猿的手腕,将它死死锁住。
两道身影僵持在血海上空。
白起的左肩崩碎,搬山猿的手腕被他锁住,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这就是破绽。
陈平安猛然睁开眼。他的双眼深处,一抹银光一闪而逝。
然后他抬起右手。
手中并没有剑,他也从未学过剑。
但他会写字。
他在书铺啃竹简的时候,韩云教过他写字,笔画怎么起,怎么转,怎么收,一个字怎么写才算端正,才算有筋骨。
他学得很笨,很慢,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不出错,但陈平安学得很认真。
所以他会写字。
陈平安的右手食指在空中缓缓划过。
动作笨拙,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在泥地上写字,一笔一划,不敢潦草,不敢轻慢。
是个“水”字。
这个字很简单,却是他这辈子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中间一竖,宛若开天!
水字写完,陈平安的手指顿住。
然后,他面前三丈外的虚空,骤然裂开,其中有一道银色光芒。
那道银光极淡,随后蓦然而动。
没有浩大的威势,只有浓缩到极致的剑意。
一剑出,诛仙弑神!
搬山猿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道银光面前,它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存审视在的恐惧,就像蝼蚁仰头看见天穹裂开,露出一只俯视苍生的眼睛。
它想要逃跑,但监兵神君法相的双臂从虚空中探出,扣住了它的双肩。
搬山猿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周身赤霞金焰疯狂爆发,想要挣脱束缚。
白起死死钳制住它,嘴角那抹带血的笑意越来越浓。
银光飞到搬山猿面前。
只见,银光轻轻一颤。
一缕剑意从银光中溢出。
那剑意的气息,与天河尽头那座巍峨龙门之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