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微天尊。
韩云。
搬山猿的眉心出现一道血线。
那道血线从它的额头正中笔直向下,划过鼻梁,划过下颚,再是咽喉,胸膛,腹部。
然后,血线骤然扩大。
漫天的金色血雨倾盆而下。
搬山猿那山岳般的身躯,被这一剑从正中剖成了两半。
两半巨大的躯体开始崩塌,如山峦倾倒,缓缓朝两侧分离,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从断口处倾泻而下,将下方整片血海都染成了暗金色。
搬山猿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惊骇与难以置信,它到死都没想明白,那道剑意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站在岸边的少年,明明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武道都没入门的凡人。
龙门念境骤然安静下来,那些沉浮在血海中的骷髅甲士齐齐仰头,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那两半正在崩塌的躯体。
白起松开了手。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战甲碎裂处露出森白的骨茬,右手的虎口崩裂见骨,秦剑的剑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纹。
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搬山猿崩塌的尸身之上,站得笔直。
身后的监兵神君法相也昂首而立,黑焰与白炁交织,披帛上的战争图卷在风中猎猎翻飞。
天河岸边,陈平安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银光,那银光正在缓缓消散,像是写完字后墨迹渐渐干涸。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茫然。
“我……做到了?”
宁姚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表情比方才看白起与搬山猿搏杀时还要复杂。
她见过无数剑修。
剑气长城上,剑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见过一剑断江的剑仙,见过一剑摧城的剑修,见过一剑斩开千里蛮荒的大剑仙。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意。
只写了一个“水”字。
扶苏收起春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陈平安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恭喜陈公子。”他直起身,目光温润如初,“你方才用的,是师祖的道。”
陈平安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用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银光已经彻底消散,恢复了平日里的粗糙模样。
“就是刚才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想起韩大哥教过我写字。”
“写的是个‘水’字?”
“嗯。”
陈平安点点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但却又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扶苏听着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了悟。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师祖,您教得还真别致。”
宁姚忽然开口。
“陈平安。”
陈平安回过头。
宁姚看着他,那张冷艳的面孔上表情很认真。
“等回去之后,我教你练剑。”
她的语气还是惯常的冷淡,但陈平安听得出来,那冷淡里多了一丝认可。
“好啊,宁姑娘。”
………
黑蛇岭。
乱石滩上一片狼藉,碎石遍地,树木倒伏,地面上布满了被妖力与拳罡轰出的巨坑。
山壁上那道被搬山猿撞出的裂缝还在往下簌簌掉着碎石。
一道流光从悬浮的木牌中飞出,落在地上,化作白起的身影。
他站定之后,转身看向另一道从木牌中飞出的流光。
扶苏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陈平安伸手扶了他一把,扶苏对他笑了笑,示意无碍。
宁姚最后一个从念境中出来。她落在乱石堆上,抱剑而立,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黑蛇岭上,空无一人。
那头搬山猿的尸身留在了念境之中,被血海吞噬,化作白起杀伐之炁的一部分。
从今往后,正阳山再无搬山猿。
白起将秦剑收回剑鞘,转过身,朝陈平安走来。
他的脚步很重,当然也不是他故意要踩这么重,而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左臂碎骨,右臂崩裂,玄甲碎裂大半,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但他走到陈平安面前时,依旧稳稳地站定。
然后,白起看着陈平安,缓缓说了一句话。
“那一剑,不错。”
白起不善言辞,更不擅夸人。
这一生杀过的人比说过的还多,能让他说出这几个字的人,屈指可数。
陈平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
扶苏走过来。
“陈公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陈平安面前。
那枚令牌乃青铜制成,比木牌更加厚重,牌面上刻着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城池上空,隐隐有龙气盘绕。
“这是大秦的传讯令牌。”
扶苏语气真诚:“今日之后,我与白将军便要离开骊珠洞天了。这块令牌留给你,若有难处,以神念激活令牌,我会收到讯息。”
陈平安看着那枚令牌,犹豫了一下。
“扶苏公子,这……太贵重了。”
扶苏笑了笑。
“陈公子是师祖选中的人,便是我的同门。”他将令牌塞进陈平安手里,不容推辞,“同门之间,不必客气。”
陈平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令牌,随后郑重地将令牌收进怀里,与那块木牌贴身放在一起。
“多谢扶苏公子。”
扶苏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宁姚。
“宁姑娘。”
宁姚抬眼看他。
“白将军伤势不轻,我需要尽快带他离开此地疗伤。”扶苏对她抱拳,礼数周全,“陈公子便拜托宁姑娘了。”
宁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用你说。”
扶苏笑了笑,没有多言,转身扶起白起。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朝骊珠洞天之外的广阔天地飞去。
乱石滩上,只剩下陈平安和宁姚两个人。
宁姚站在乱石堆上,抱剑望着扶苏与白起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陈平安道:
“回去了。”
陈平安点点头,跟着她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