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不知收敛,反而以坐镇圣人之身行逆天之事。”
兵家神将抬手握住腰间刀柄,血光暴涨:“今日四圣齐至,便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执迷不悟,天罚之下,玉石俱焚。”
齐静春听到这里,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极尽坦然。
像是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又像是一局下了大半辈子的棋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玉石俱焚?”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抬起时,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犹豫。
“不必了。”
齐静春伸手入怀,取出那颗骊珠。
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内部有一条极微小的龙影盘旋游走,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这是整座骊珠洞天的本体,是那最后一尾真龙死后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三千余百姓,是静春坐镇此地数年间亲眼看着长大的,春种秋收,婚丧嫁娶,生儿育女。”
“他们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筹码,不是三千年因果的牺牲品。”
齐静春将骊珠托在掌心,举过头顶,目光如炬,声如洪钟。
“他们,是人。”
他环顾四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微笑,可那微笑之下,却藏着读书人独有的气节。
齐静春假身,终究不是齐静春本人,如玉君子之下,也有锋芒!
“静春愿以此身,替他们担了这一身罪业。”
“静春愿以此身,替他们还了这一身因果。”
“静春愿以此身,换他们……”
他顿了顿,将最后五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
“有一个来生。”
声音落地,天地俱寂。
乌云停止了翻滚,雷霆停止了轰鸣,连四圣法相周身的光华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
四圣法相同时勃然大怒。
东方儒圣翻开竹简,青光如潮,浩然正气化作漫天文字,每一个文字都重若山岳,铺天盖地地朝齐静春压下。
“冥顽不灵!”
西方佛陀双手结印,金莲绽放,梵音化作金色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缠向齐静春的四肢百骸。
“执迷不悟!”
南方道君拂尘横扫,紫气东来三万里,化作一座无形牢笼,要将齐静春的道心彻底镇压。
“自取灭亡!”
北方神将长刀出鞘,血光冲天,杀伐之气凝成一头血色猛虎,咆哮着朝齐静春扑去。
四圣联手,引动天罚。
天穹上那个暗红色的漩涡骤然膨胀,漩涡正中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缝隙。
然后,天罚降临。
天道意志的直接显化。
光芒从竖瞳中倾泻而下,与四圣的手段融为一处,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朝齐静春当头轰落。
齐静春仰头看着那道天罚之光。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写下了第一个字。
“齐。”
这个字一出现,天地间的灵气便疯了似的朝它涌去,齐字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息。
那是他作为儒家圣人的本命字,代表着“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之道,也代表着万物平等、天下大同的理想。
天罚之光落在齐字之上,被硬生生挡了三息。
三息之后,齐字裂纹满布,轰然碎裂。
齐静春面色不变,继续写第二个字。
“静。”
这个字一出现,天地间忽然安静了。风声停了,雷声停了,连天罚之光的轰鸣声都因此暂停。
静字在虚空中散发出淡淡的青光,那是他多年修行沉淀出的心境,静水流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天罚之光被这个字又挡了三息。
三息之后,静字碎裂。
齐静春写第三个字。
“春。”
春字一出现,天地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像是一种在严冬尽头忽然嗅到的第一缕春风的气息,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带着草木萌发时的生机。
这是他的又一本命字,代表着万物复苏、生生不息。
齐静春将春字推向上方,与天罚之光撞在一处。
春字没有像前两个字那样硬抗,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青色丝线,将天罚之光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像是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这一次,挡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春字碎裂。
三个本命字尽数破碎,齐静春的面色骤然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身形依旧笔直,托着骊珠的手纹丝不动。
“本命字皆碎,你还有什么手段?”
兵家神将的声音从天穹上压下。
齐静春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颗骊珠。
骊珠之中,三千余百姓的灯火依旧亮着,福禄街上,杨家药铺的伙计还在扇着小炭炉熬药。
桃叶巷的桃花树下,几个妇人忙着收衣。泥瓶巷里,陈平安推开院门,抬头望向天空。
“足够了。”
齐静春喃喃自语。
然后,天罚之光吞没了他。
——
骊珠洞天之内,天地变色。
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掀翻了福禄街上的幌子,将老槐树的枝叶扯得哗哗作响。
紧接着是雷鸣。
青石板路开始龟裂,裂缝中喷出浑浊的地气。龙须溪的水位骤然暴涨,浑浊的溪水漫过堤岸,冲进两岸的屋舍。
天空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缝隙,像是被摔碎的瓷器。
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家中跑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粮食,有人在街上奔走哭喊,有人在巷口磕头烧香。
韩云站在老槐树下,负手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