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微天下的天色并非日月轮转,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明暗变化。
此刻天穹上那层金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像是月光却又比月光更加温润的银辉。
竹海在银辉下翻涌着深青色的波涛,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古曲。
竹海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
牌坊通体由白玉砌成,柱子上刻着缠枝莲纹,牌坊正上方刻着两个古篆大字。
文昌。
字迹端正庄严,笔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像是在规矩之中藏着几分随性。
齐静春知道,这是大天尊的手笔。
他站在牌坊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牌坊。
牌坊之后,竹林之中,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小径两侧的竹子极高极密,竹竿笔直如枪,竹节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深处,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正中,矗立着一座书院。
书院的规模不算大,比不上齐静春见过的儒家学宫正气堂,但却有一种学宫没有的东西。
生机。
整座书院依竹而建,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院墙不高,从墙头望进去,可以看见里面的庭院、回廊、假山、池塘。
书院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文昌阁。
齐静春推开院门,吱嘎一声,门扉应手而开。
庭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院角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虽然不在花期,却已有几粒小小的花苞缀在枝头。
正堂的门敞开着。
堂中陈设极简,一张紫檀书案,一把圈椅,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一支紫檀笔杆的狼毫笔,还有一叠空白竹简。
书案后方,是一排书架,书架上空空荡荡,没有一本书。
齐静春走到书案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方端砚。
砚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是一方极品老坑端砚。
他提起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字。
春。
齐静春将笔搁回笔架上,走到正堂门口,负手而立,望向庭院中的那株老梅。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青衫的衣角,吹动庭院中的竹叶沙沙作响,也吹动老梅枝头那几粒小小的花苞轻轻颤动。
忽然,花苞绽开了一朵。
五瓣白梅,在银辉下悄然绽放,清香幽幽,弥漫了整个庭院。
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齐静春微微一笑,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笔,蘸墨,铺开一片空白竹简。
然后,他落笔。
第一行字。
“天地有正气。”
笔画端正,筋骨分明,墨迹在竹简上缓缓洇开,散发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齐静春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中的笔,看了看案上的砚,看了看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夜风中静静绽放的老梅。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他的道场。
从今日起,天下儒士,有了一条真正的修行之路。
他将笔搁回笔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来竹海深处的涛声与书声。
齐静春负手立于窗前,青衫在风中猎猎翻飞。
“大天尊。”
他轻声自语。
“静春定不负此位。”
…………
骊珠洞天坠落后第三日。
原本的骊珠洞天已经化作骊珠福地。
洞天自成一界,灵气自生自长,福地却需依附于大天地而存。
福地虽小,胜在安稳。
百姓们依旧住在原来的宅院里,仿佛那场天崩地裂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便什么都好了。
但福地毕竟是福地,自然惹人觊觎。
阮邛右手提着一柄打铁锤。
将那些修士打飞出去,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修士,声如洪钟。
“莫以为齐静春死了,你们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自今日起,骊珠福地方圆百里,甲子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眼馋骊珠福地,有过界者……”
他顿了顿,打铁锤在肩头微微转动,气势爆发,激起一阵气浪。
“一律打烂你们的脑袋。”
那些人灰溜溜的走了。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散修、小宗门、妖族探子、甚至还有几个自称路过的大修士试图靠近骊珠。
阮邛说到做到。不论是谁,不论什么修为,只要踏入骊珠方圆百里,他便是一锤抡过去。
修为低的,一锤砸飞。
修为高的,两锤。
有一个九境的散修仗着境界高深硬闯,被阮邛连砸七锤,护体罡气粉碎,肉身差点被砸成一摊肉泥,最后丢下一条手臂才勉强逃出生天。
到这天傍晚,骊珠福地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没有一个外人敢靠近。
阮邛站在骊珠前方的虚空中,打铁锤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夕阳的余晖在他古铜色的肩背上镀了一层暗红的光,远远望去,像是一尊生铁浇筑的门神。
一阵不急不缓的掌声从他身后响起。
阮邛睁开眼,没有回头,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膝上的锤柄。
“许久不见,”一个温润含笑的嗓音悠悠传来,“齐静春之后,你继任此地圣人。这火爆脾气,当真一点没变。”
“不过,也唯有你这脾气,能护得小镇安稳。”
韩云从虚空中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青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了个髻。
韩云踏空而行,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春日踏青的闲人,三两步便走到了阮邛面前。
阮邛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颇为忌惮。
“你来干什么?”
韩云摊了摊手:“这话说的,小镇上有我的书铺,这可是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