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乐园?”
听到长袍中年男人的询问,阿衡与辛莱莱目光皆是一凛,眼中的神情明显有了些许变化。
一座被深渊侵蚀了至少数百年的世界,其内部不但有幸存下来的人类文明,甚至还知晓乐园的存在,光凭这两点,就足够让人在意了。
“不,我们并不清楚乐园究竟是什么,但是,历代圣人们一直留下来过一条戒训——”
面对阿衡的质问,长袍中年男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那警惕而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看着两人,说明道:
“终有一日,来自‘乐园’的界外之人将斩落黑暗,降下救赎,所以,不知道二位……”
长袍男人说着,看着两人,欲言又止,像是在担心两人会给出其他答案一样,而阿衡见状,目光先是动了动,随后微微颔首,开口道:
“你猜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从乐园来的,我是阿衡,他是黑剑,我们两人都是从圣域乐园来的先驱,现在正在执行深渊之孔的关闭任务,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阿衡说着,一边垂眸观察着长袍中年男人的反应,一边主动伸出右手,露出手背上高高亮起的淡金色ϡ形烙印,说明道,而长袍中年男人看着其手背上的印记,整个人一下子就怔住了。
“烙印…先驱……”
“真的…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长袍中年男人说着,声音忽然哽咽起来,异常激动地抓住阿衡的手掌,随后又像是意识到这样不太妥一样,连忙松开手,用有些拘谨跟紧张的声音说道:
“抱歉,二位,刚才怀疑了你们的身份,请跟我来吧,二位之前弄出来的动静有些大,这里恐怕马上就会有新的深渊生物群落入侵,我们得尽快回到聚落内才行!”
说着,长袍中年男人直接转过身,径直朝身后的丛林走去,而阿衡见状,与辛莱莱交换了下目光后,微微颔首,在一旁那一名名气息强大的骨铠战士守候下,快步跟上了长袍中年男人的步伐。
“到了,就是这里,两位请稍等一下。”
沿着丛林快速穿行了十余分钟后,长袍男人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小片不算显眼的空地,叮嘱一声后,独自走上前,伸手按在前方的空气上。
嗡——!!
下一秒,微弱的空间波动扩散开来,就见长袍中年男人身前的景象忽然晃动了一下,自辛莱莱跟阿衡的注视下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入口。
朝入口内部望去,可以看到,一座小型祭坛正坐落在那从其他方向看都是空无一物的小片空地上,祭坛的周围,几名骨铠战士正戍守在那,其气息之强,光是注视就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肃杀感。
“戈莫,他们是谁?”
充满肃杀感的沉闷询问声传来,随着通道的开启,一名手持骨刺长枪,半张脸都被漆黑的木质化犄角与硬壳覆盖的高挑女性从中走出,用无比凝重的目光瞥了辛莱莱跟阿衡一眼后,朝长袍中年男人开口道。
“诺娅队长?你怎么来……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得赶快带他们去找圣人!他们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真正先驱!”
面对长枪女人的质问,长袍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看向身后的辛莱莱二人,匆匆忙忙地说道,而长枪女人在听到‘真正的先驱’几个字后,瞳孔重重一缩,随后深深看了辛莱莱二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主动让开道路。
“好了,两位,可以了,乘坐这处传送祭坛,就能抵达我们的聚落,我们的人都在那里了。”
而被称做戈莫的长袍中年男人见状,也没再磨叽,直接朝辛莱莱跟阿衡说道,两人见状,微微颔首,相继跟了上去,同对方一起站到了祭坛中央,而领头的戈莫则是取出一块灰色的晶石,将其镶嵌到了祭坛上的凹槽内。
下一秒,强烈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化作强烈的空间震荡感,同时祭坛以外的景色也顿时在一阵扭曲中变成了次空间那光怪陆离的场景,而待到空间波动逐渐平稳下来后,眼前的景象赫然已从黯淡无光的丛林变成了一处异常广阔且明亮地下溶洞。
“戈莫先驱,你们回……唔,唔呜?!”
“嘘!你给我小声点,真正的先驱大人在这呢!”
“真正的先……?!”
刚一落地,一声年轻的招呼声便倏地响起,就见位于祭坛旁的一名年轻守卫看向长袍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朝其关心道,但还不等年轻守卫说完,戈莫便直接一脸尴尬地冲上前,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巴,小声提醒道。
年轻守卫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打量着辛莱莱二人,而一旁的阿衡则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长袍中年男人,询问道:
“他刚刚称您为……先驱?”
“咳,让两位见笑了,因为初代圣人曾留下过有关‘先驱’的传说,后面的圣人们为了防止我们忘却,就将它设立为了一种职务。”
戈莫说着,尴尬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就如同顶着家长名号的小孩撞见了正主一样,一边恶狠狠地瞪了年轻守卫一眼后,轻咳着开口道:
“这些事情,就等之后再说吧,两位,请走这边,我们的聚落就在下面。”
说完,长袍中年人指了指远处石崖上的一座吊桥,领着二人朝其走去,而跟在后面的辛莱莱和阿衡则不紧不慢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从他们的视角眺望而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株形如蘑菇一样,生长在溶洞四处,散发着明亮光芒的植株,在这些植株的照明下,可以看见,一座座人为加工而成的平台跟房屋正坐落在外围的石柱上,由索道跟吊桥串联。
“这里是聚落最外围的石林,平常由‘壁垒’们负责驻守,这里的石柱都是深渊物质构成的,配合上下方的深渊能量湖,能很好地掩盖住聚落的气息。”
深渊能量湖……
听到戈莫的介绍,两人目光微微动了动,相继瞥了眼吊桥下方的漆黑湖泊,接着就听阿衡主动开口道:
“这样的环境,应该并不利于生存吧?”
“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或许在想,我们明明有诺娅他们这些强大的‘壁垒’在,为何还要生活在这种充满深渊能量的地方,而不是占据那些更舒适,深渊能量浓度更低的环境?”
面对阿衡的询问,负责领路的戈莫只是微微笑了笑,看向吊桥尽头处的岛屿,眼中露出一抹温馨与悲伤之色,喃喃道:
“事实上,我们也曾不止一次尝试这么做过,可最后,我们发现,那些所谓的舒适地带,并不适合一个文明的生存,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请说。”
“因为对一个时刻在生存与灭亡边缘挣扎的文明而言,比起片面的舒适,整体的安定更加重要。”
“相比起占据住一个看似舒适的地带,然后每天活在提防深渊野兽袭击的高度紧绷感中,这种稍微有些糟糕,但能让孩子们安心睡个好觉的环境,才是一个挣扎在边缘上的文明真正需要的,您觉得呢?”
“……抱歉,是我冒昧了。”
“呵呵,没关系,事实上,我们也是在一次又一次尝试中,才醒悟到这一点,也正是自那时起,这处地下空间才真正成为我们的‘家园’。”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您也看到了,在这里生存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倘若没有一代代圣人们的付出与牺牲,恐怕我们早就灭亡在那些深渊野兽口中了。”
“……能问一下,戈莫先生你们已经在这生活了多久了吗?”
“生活多久么?我想想,按照史书上记载的,大概三千多年了吧?”
“三千多年?!”
听到戈莫的回答,阿衡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之色,而一旁的辛莱莱也朝其看过来,漆黑的瞳孔中泛起明显的波澜。
三千年……
他们能看得出,无论是眼前的戈莫,还是之前见到的那些被称作‘壁垒’的战士,其身上虽然存在深渊化的痕迹,但最多就是往深渊种族的方向转化而已,而非接纳深渊之血后的族裔化。
不接纳深渊之血,却在深渊世界中生存挣扎了数千年,要办到这种事情,需要付出的代价……
“呵呵,老实说,连我们自己都有些意外,只能说,就像初代圣人说的那样,文明跟生命的韧性,总是超乎想象吧,哪怕这份韧性背后上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面对两人惊讶的反应,戈莫只是呵呵笑了笑,随后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景象,开口道:
“好了,两位,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聚落的中心,也是……我们生存了数千年之久的家园。”
说着,戈莫让开道路,将远处的景象尽数展现出来。
那是一座岛屿。
完全与周围孤立的巨大岛屿就这么坐落在漆黑的深渊湖泊上,岛屿的内部,一座座看上去并不美观,但却排列得格外整齐的砖石建筑层层向内递进着。
而在那最中心的位置处,一颗呈暗褐色的枯朽巨树正矗立在那里,如同顶梁柱一样用那没有半片叶子的枝丫一边支撑着整个溶洞的顶部,一边形成一条条通向岛屿各处的道路,远远望去,那佝偻的模样,就像一个早已如风中残烛,却仍竭力挑起重担的老者一样。
那是……世界树吗?
悬崖边,两人望着眼前那明明不算壮观,却给人一种无声的沉重与震撼感的画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戈莫,沿着那由世界树的枝丫形成的道路,一路朝岛屿走去。
而待到真正靠近到岛屿时,两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抬头看向岛屿的入口处,眼中划过一抹异样之色。
“戈莫阁下,这是……?”
“那是圣人展开的界域,据说是初代圣人从真正的先驱那学来的特殊秘法,虽然没法完全隔绝,但却能极大程度地过滤掉空气中存在的深渊能量,我们也是靠它才得以在这种地方生存到现在的。”
界域……
听到戈莫的说明,后方的辛莱莱跟阿衡目光微动,似是联想到了什么一般,但却并未多问,而是跟随着戈莫一路朝岛屿深处走去,而随着不断前进,阵阵喧嚣跟稚嫩的吵闹声渐渐从远处传来,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
那是一群正围着木人桩嬉闹的孩子,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每个孩子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极轻微的深渊化迹象,但程度明显比戈莫跟外围那些被称做‘壁垒’的战士要轻得多。
“喂!悄悄告诉你们,我昨天成功施展出战技了!连特里莎姐姐都夸是天才呢!说我以后一定能成为跟诺娅姐姐一样强大的壁垒!”
“欸,真的吗?可是,我听他们说,当壁垒是很辛苦的,而且很危险,不但需要经常外出打猎,而且还得跟那些深渊怪物战斗,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唔…可是,只有那样才能保护你们吧?诺娅姐姐不也经常说,不战斗的话就无法生存吗?而且,连特里莎姐姐都夸我是天才了,我肯定没那么容易死掉的啦!”
“话说回来,小塔你以后想成为什么?特里莎姐姐说你在法术上很有天赋,以后说不定能成为跟她一样的先驱呢?”
“我…我吗?我的话…我想,我想成为温床来着。”
“欸?为什么啊,小塔你的天赋明明更适合当先驱啊?而且法术多有意思啊,要是成为温床的话,就只能整天待在圣巢内了,很无聊的!”
“因…因为,温床多一点的话,妈妈跟珀尔叔叔他们就能稍微轻松一些,不…不是吗?”
“可是,就算这样,直接去当温床也太糟蹋你的天赋了,而且即使成为先驱,等年纪大了一样可以去当温床的吧?!”
壁垒,先驱,温床……
这是在谈论聚落内部对族人划分的职务吗?
听到远处孩子们的谈论,阿衡跟辛莱莱眼中皆是露出一抹思索之色,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吵闹声倏地传来:
“不要!我不要吃圣餐!不…哎呦!!”
喧闹的声音传来,就见一道小巧的身影忽地从上方的树屋中跃下,随后一边抽泣着一边埋头奔逃,最后不小心撞在了负责领路的戈莫身上,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遍了,为……啊,抱歉,戈莫先驱,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而随着小巧身影的逃跑,一名手持法杖的女性身影也一脸焦急地从树屋中飞出,一边训斥着一边朝小巧身影所在的方向赶来,在注意到一旁的戈莫后,连忙一脸愧疚地道歉道。
“没事。”
面对女人的道歉,戈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蹲下身来,目光柔和地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孩童,主动拉住对方的手,用一副异常慈祥的口吻询问道:
“你是芮丝的孩子吧,能问一下,为什么那么讨厌圣餐呢?是因为觉得太难吃了吧?”
“因…因为,他们说…一直吃这个的话,妈…妈妈他们就会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