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戈莫的询问，跌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将怀中紧紧抱着的焦糊肉块展示出来，哽咽地说道，而一旁的辛莱莱跟阿衡看到其手中肉块的模样后，瞳孔皆是一缩。
“这样啊，也是，你说的没错，但是，有一点却弄错了。”
听到回答的戈莫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并未呵斥或反驳什么，而是垂眸凝视着对方，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掌温柔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开口道：
“并不是因为你吃了圣餐才导致他们变成了怪物，而是那些成为温床的人们，宁愿自己变成怪物，也希望你们能在圣餐的帮助下，健康地长大。”
“所以，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心意，答应叔叔，下次吃圣餐时，不准再逃跑了，好吗？”
“嗯……”
戈莫说着，凝视着孩童的双眼，而小男孩在怔怔看了其几秒后，也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自己站起身，默默回到了女人身旁。
“两位，走吧，这里是孩子们生活的区域，圣人住的地方在更里面。”
戈莫见状，这才重新看向辛莱莱与阿衡二人，微笑着说道，两人闻言，先是扫了眼小男孩手中的焦糊肉块，又看了看眼前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戈莫，微微颔首，默默跟上其步伐，沿着树枝形成的道路一路朝深处走去。
“戈莫阁下，刚刚那孩子手中的……”
“您猜的没错，也是这里的孩子们每天都必须吃的‘圣餐’。”
待到走了一段距离后，阿衡这才瞥了眼后方的城市，用有些严肃的神情沉声道，而戈莫则是微微笑了笑，目光悠悠地看向道路尽头处的巢穴状入口，开口道：
“我明白您在想什么，请跟我来吧，两位想要的答案就在里面。”
“……”
说完，戈莫没再解释，而是继续朝前走去，而位于其身后的两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数秒后，也迈动步伐，再度跟了上去，同其一路来到那由一扇石质大门封堵着的巢穴入口前，看着戈莫伸手按在大门上。
嗡——！！
沉重的门扉移动声响起，紧接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跟血肉的焦糊味而来，但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什么血腥残暴的画面，而是一间间异常干净整洁的隔间，跟一名名带着面罩，在隔间中来回走动，拿着各种医疗用工具的人员。
“这里是……”
“这里是圣巢，温床们的居所，圣人的休憩地，同时还是我们得以延续到今天的关键。”
“两位应该很好奇，刚才提到的‘圣餐’究竟是什么，事实上，那是专门制作出来供应给孩子们的食物。”
“你是说，这里的孩子，都是吃……”
“是的，我们都是吃着圣餐长大的。”
平静的肯定声落下，与之一并响起的，是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砍肉声跟痛苦的闷哼，以及一个个抱着装满断肢的木桶从他们身旁匆忙经过的面罩人员。
“戈莫阁下，你们……”
“你最好能给我合理的解释。”
剑刃的铮鸣声炸响，只见不等阿衡开口，位于其身旁的辛莱莱已然握住凭空出现的漆黑巨剑，将剑身架在对方脖颈处，目光无比冰冷的凝视着对方，身上的漆黑威压流转，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发一样。
“喂！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戈……！”
“都安静！这是圣人的贵客！不得冒犯！！”
而随着其这一举动的做出，周围的来往的人员瞬间骚动起来，但还不等混乱爆发，位于辛莱莱身前的戈莫便直接厉喝一声，让巢穴内的一众人员顿时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戈莫才重新看向辛莱莱，不躲不闪地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垂眸道：
“您是叫……黑剑阁下吧，很高兴您能为他们而愤怒，但是，有些代价，就像我之前跟您与阿衡阁下说的，是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付出的。”
“黑剑阁下，您知道……这个世界里，要怎样种出没被污染的食物吗？”
“……”
“答案是没有。”
“在没有光跟干净水源的世界里，想种出作物，只能借助超凡力量本身，但这个世界的一切早已被深渊侵蚀与污染，即使是在圣人的界域内，我们呼吸的空气依旧带有深渊能量。”
“虽然我们并不畏惧这种程度的污染跟侵蚀，但是，孩子跟婴儿呢？”
“尚未成长起来的他们，根本无法食用那些遭受污染的作物，而想要让他们顺利长大，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到没被深渊力量侵蚀跟污染的食物，您觉得，在这样一个世界内，这样的食物该上哪里去找？”
“……”
“生命的韧性很惊人，也很强大，如您所见，即使我们这些大人身上或多或少出现了深渊化的迹象。
“庇护孩子们长大成人，这就是我们数千年来生存的方式，这样说，您明白了吗？”
平静而嘶哑的讲述声落下，中年长袍男人说着，目光不躲不闪地与黑发青年对视，眼中没有半点恐惧或后悔。
一时间，整个巢穴内的气氛似乎都安静了下来，黑发青年与长袍中年男人就这么注视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声急促的厉喝声打破了沉默：
“喂！快来人，赶紧去通知先驱们，告诉他们沃伦他快撑不……呃？！”
厉喝声落下，就见一名带着面罩，手上还拿着被黑色血迹侵染的止血带的看护人员冲出隔间，正准备喊人过来时，却被走廊上的肃穆氛围整愣住了。
而戈莫闻言，则是脸色一变，直接无视掉架在脖子上的剑刃，一把推开身旁的阿衡，径直朝出事的隔间冲去。
“让开，让我看看！！”
“戈莫先驱？好…好的！”
急促的低喝声落下，戈莫说着，一把推开隔间的木门，夺步冲入其中，而位于走廊上的阿衡望着这一幕，看了眼身旁的辛莱莱后，伸手按在对方持剑的手掌上，轻语道：
“先去看看吧。”
“……”
说完，就见阿衡转身看向出事的隔间，主动朝其走去，辛莱莱见状，沉默少顷后，也默默收起手中的渊墨，自沉重的脚步声中跟了上去，共同停在隔间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朝内望去，收拾得异常干净的隔间内，一名浑身都呈现出漆黑的木质化纹路，下半身如同树木根系一样肆意生长到铺满大半个房间，仅余下小半张脸还呈现出人脸模样的男人正躺在床上，目光浑浊地望着天花板，低声呢喃着：
“戈莫…是戈莫吗…？”
“是我，沃伦，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急促的呼喊声响起，隔间内，戈莫紧紧抓着男人那早就变成木质根须的手掌，不断呼喊着对方的名字，而随着其呼喊，男人那浑浊的瞳孔也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戈莫…呵呵…没想到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
“可惜…这次…威特那家伙…不在。”
男人说着，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长袍中年男人焦急的面庞，虚弱地笑了笑，开口道：
“动手吧……戈莫，我知道…我体内的侵蚀，已经失控了。”
“至少……趁我记得……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候。”
“……”
话音落下，戈莫脸上的神情倏地僵在了那里，但下一秒，其便垂下眼眸，神色沉重地凝望着男人那浑浊的瞳孔，重重点了点头，开口道：
“好。”
说完，就见其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了对方的头颅上，掌心间隐隐有风压汇聚，下一秒——
嘭——！！
漆黑的冲击爆发，瞬间抹除了男人的上半身躯，可下一瞬间，就见残存在地面上的那些漆黑根须跟男人的下半身如同忽然活过来一样，开始疯狂生长跟蠕动起来，令戈莫本能地咬了咬牙，但还是闭上眼，重重一攥五指，自一闪而逝的漆黑风压中，蓬地一声捏碎那些失控的根须与残躯。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陪葬品中记得准备一份关于净化深渊污染的研究手稿，那是沃伦他生前最放不下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后，戈莫像是一下子年老了十几岁一样，有气无力地垂下手臂，看向身后的看护人员，声音嘶哑地吩咐道，主动走出了隔间，自沉默中一步步朝长廊尽头的螺旋阶梯走去。
“成为温床，意味着需要高频率地接受用受污染的法力释放出来的治疗法术，因此，成为温床的人在深渊化的速度上也会远快于其他人，即便是踏入了宗师之境的先驱或壁垒，一般来讲，最多也就坚持上个二十年左右而已。”
待到走了一段路后，戈莫才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螺旋阶梯，用那有些沙哑的声音朝主动跟上来的辛莱莱与阿衡二人说明道：
“因此，初代圣人强制规定了，只有年龄超过三十五岁的人，才允许成为温床。”
“……”
“我明白，在你们的道德当中，用这样的方式苟且下来，是一种不耻甚至令人唾弃的行为，但对我们而言，这已经是我们能在保有身为人类的尊严的同时，让自己的种族在这个世界中延续下来的唯一方法。”
“我们时刻铭记着，自己究竟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坚持到了今天，也时刻没有忘却，那流淌在我们骨血中最后的尊严。”
“因此，倘若你们真的是初代圣人口中提到的先驱，是祂直到死亡都从未质疑过的救主，无论你们想带走什么，只要能让那些孩子健康幸福地活在一个不用承受这些东西的世界内，我以圣人继承者的身份，代表整个族群，向你们恳请——”
长袍中年男人说着，伸手按在身前的古老木门上，猛地用力一推，砰地一声将大门推开，自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中，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请你们……拯救这个世界。”
木门的摇曳声响起，螺旋阶梯的底部，辛莱莱跟阿衡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一眼望去，就见在那木门的背后，大量成人腰膀粗细的漆黑根须正盘绕在那里，而在根须的中央，一名胸口前镶嵌着一枚半透明晶核，仅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的生物正盘坐在其中，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一样。
那是…世界之核。
“难怪…世界的加护还能正常使用，你们…一直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它免受侵蚀吗？”
“是啊…这就是圣人们的职责，用自己的生命跟意志作为屏障，阻止深渊的力量蔓延进世界之核内，以此维持界域的稳定，保障我们最后的生存空间。”
戈莫说着，主动来到那盘坐在根须中的树人前，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朝辛莱莱二人说道：
“两位，请吧，老师如今的状态没法直接开口，但在这座房间内，只要是两位想知道的问题，他都能以意念直接与你们交流并回答。”
说完，戈莫直接退开到了一旁，默默观望起来，而辛莱莱望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后，走上前，看着眼前的树人，开口道：
“他在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你们文明的很多事情。”
“我需要确认，那些是否是真的。”
话音落下，周围的氛围短暂安静下来，紧接着，就见房间内的根须忽然开始颤动，同时一抹柔和的光芒自树人胸口处的世界之核上绽放，将位于树人前方的辛莱莱直接笼罩了进去。
【提示：「世界的记忆」正在向你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