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底部的地热蒸腾而起,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那里,有一条龙。
体长十丈,盘踞在地热深谷的正中央。
八根粗大得需要三人合抱的远古青铜柱,死死地钉在四周的岩层里。
每一根青铜柱上都延伸出儿臂粗的黑色铁链,无情地贯穿了那条龙的琵琶骨,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秦庚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在津门底层摸爬滚打,从车夫一路杀到镇魔分司总旗,他见过的邪门玩意儿太多了。
他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头传说中的生物。
龙眼紧闭。
龙鳞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青色。
秦庚提着刀,往前走了两步。
玄铁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这是武夫盘道前的规矩——明火执仗,亮出字号。
“是个假物件。”
秦庚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深谷里回荡。
语气平淡,带着天津卫特有的那种见怪不怪的混不吝。
话音刚落,那条十丈长的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眼白里流转的,不是血液,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地气。
没有属于生物的喜怒哀乐,没有活物的温度,只有一种宏大、空洞、高高在上的死寂。
秦庚猜得没错。
脑海中的【百业书】没有给出面对活体妖魔时的那种疯狂预警。
【行修】六十级带来的趋吉避凶绝对第六感,也没有察觉到实质性的杀意。只有潜藏在体内的【镇魔宝图】在微微发烫。
那张蕴含着未断绝祖龙气息的至宝,对眼前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不是血肉之躯的真龙。
这是龙脉。
是长白山这片天地意志经过无数岁月沉淀,具象化出来的虚影
是一团庞大到极点的气运。
“眼力不错,后生。”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进耳朵的。
深谷里的空气没有震动。这声音直接在秦庚的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干涩与古老。
秦庚单手拎起【镇岳】,刀尖斜指地面,刀身暗紫金色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极其凶戾。
“装神弄鬼。”
秦庚冷声道,“你既然是这长白山的地气显化,就该老老实实在地底下待着。汪天绝那老鬼要重塑龙脉,把你扯出来钉在这儿,你就算有怨气,也别往老子身上撒。老子只管杀人,不管迁坟。”
他已经看穿了这里的局势。
汪天绝作为十层陆地神仙,手笔大得惊人。
这八根青铜柱,显然是某种镇压和抽取的远古阵法。
汪天绝要以天下英雄的命格填补阵眼,强行重聚龙脉。
眼前这虚影,就是汪天绝的“药引子”。
龙的头颅微微抬起,铁链哗啦啦作响。那双全是地气流转的眼睛盯着秦庚。
“你是个异数。”
龙的声音在脑海中继续回荡,“汪天绝布下的,是十二天干地支大阵。这天下气数散了太久,想要重新聚拢,得有十二个极硬的命格来扛旗。这就叫阵眼。只有天生有大命之人,才能背得起这龙脉阵眼的反噬。命薄的,沾上一点,当场就得炸成血沫子。”
秦庚不搭腔,静静听着。
他在计算如果这一刀劈过去,是以【破煞】为主,还是直接用极致的动能把这团地气物理打散。
龙看着秦庚,缓缓说道:“你身上,已经背了一个阵眼。”
秦庚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那条被你看着被雷劈死,又被你斩了阴影的大蛇。”
龙解释道,“它是这山里修行百年的灵物,对应十二地支里的‘巳’。你杀了它,它的气数、它在这长白山龙脉局里占的那个坑,就落到了你头上。你现在,背负了蛇眼。”
秦庚乐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斩了蛇眼,就是背负了蛇眼?”
秦庚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老子在津门砍了那么多脑袋,难道还得替他们披麻戴孝?砍了就是砍了。死人哪来的因果。它没那个命活下去,关老子屁事。”
“是的。”
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法则,“天地不讲你们凡人的规矩。这局已经开了,萝卜拔了,坑就得有人占。大命之人杀了守阵的生灵,气运自然转移。你逃不掉。”
秦庚眼神一沉。
他闭上眼,内视众神。
无漏金身运转到极致,【行修】的感知力向内探索。
果然,在丹田深处,除了【镇魔宝图】和【百业书】,还有一缕极度阴寒、死死咬住他本源气血的幽绿色气息。
这股气息不大,但极度顽固,就像是长在骨头上的霉斑。
秦庚试着调动第七层的气血之力去冲刷。
暗金色的骨髓爆发出强悍的生机,气血如汞浆般冲过去。
那缕幽绿色的气息被冲得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如同附骨之疽般重新滋生,紧紧缠绕着他的命格。
他甚至试着催动【镇魔宝图】去吞噬。
宝图颤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像吞噬妖邪那样将这股气息抹除。
因为这不仅仅是能量,这是“位格”,是长白山大阵强行绑定的一份天道契约。
秦庚睁开眼,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喜欢被动。
现在莫名其妙被卷进了一个避不开的局,还被强行按了一个“阵眼”的身份,这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极强的暴戾之气。
“你告诉我这些,总不能是为了给我看相。”
秦庚手腕一翻,【镇岳】的刀锋转了半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嗡鸣,“直说吧,你想干什么。盘道盘到底,是插旗还是顶局,划下道来。”
那是津门江湖的黑话。
插旗就是开战,顶局就是做交易。
龙虚影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武夫,巨大的身躯微微蠕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锁链的撞击声。
“做个交易。”
龙说,“帮汪天绝把这局做成。”
秦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头龙虚影。
“老子凭什么帮他?”
秦庚嗤笑一声,“那老鬼发英雄帖,是拿天下高手的命当柴火烧。我师父、我那帮师兄都在这山上。他要重聚龙脉定天下气数,用的是我们的血肉。你现在让我帮他?我看你是被这几根破柱子钉傻了。”
“你没有选择。”
龙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身上的‘巳’字蛇眼已经咬死了你的命格。大阵一旦全盘发动,十二阵眼缺一不可。如果你强行脱局,这长白山的天地反噬,加上汪天绝的追杀,你扛不住。而且……”
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汪天绝要的是重立龙脉,我要的也是重立龙脉。过程里死多少人,我不关心。我只知道,如果这次大阵不成,龙脉彻底散尽,这片天地将彻底沦为死地,妖魔横行,再无镇压之法。你们挡不住真正的乱世。”
秦庚沉默了。
他想起在死人沟面对的铜甲尸群,想起津门武会上苏老太爷夺舍后的恐怖。
九大龙脉断绝,天地枷锁加重,妖魔全面复苏。
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长白山这条最后的龙脉也彻底枯竭,关外的妖魔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关内。
平安县挡不住。
他的那一百零八个镇魔卫挡不住。
但这不足以让他去给汪天绝当棋子。
“说点实在的。”
秦庚把刀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按着刀柄,身子微微前倾,“空口白牙的大道理,留给京城那些酸儒去讲。想让我下场,得拿真金白银。你能给我什么?”
不见兔子不撒鹰。
天地苍生可以顾,
但得先把自己的账算明白。
龙沉默了片刻。
深谷里的地热似乎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变得更加躁动。
青铜柱上的符文开始闪烁出微弱的光芒,似乎在抽取龙虚影的力量。
“我让你继续背负‘辰’字龙眼。”
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决绝,“你本身命格极硬,连断绝龙脉的因果都能扛下一部分。你既然已经背了蛇眼,就不在乎再多背一个龙眼。双阵眼加身,你在长白山这片地界,就是半个天地之主。大阵开启后,你能借用的天地大势,远超其他十一个阵眼。”
秦庚眯起眼:“就这?”
借用天地大势听起来唬人,但终究是借来的。
“作为报答……”
龙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低沉,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我可以保你,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你能在雪域高原,借地气重生一次。”
秦庚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重生。
这不是什么内家罡气续命,也不是什么邪术夺舍。
这是天地意志给出的承诺。
保底的一条命。在这妖魔复苏、古老存在不断苏醒的乱世,一条能绝对重生的命,其价值无法估量。
更重要的是,地点是雪域高原。
那意味着天下再大,他也有一处绝对安全的复活点。
秦庚脑子转得飞快。
他审视着自身。
蛇眼的气运剥离不掉,大阵的因果已经沾染。
此时若是翻脸,一刀把这虚影砍了,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立刻招来大阵的反噬和汪天绝的雷霆一击。
他刚入七层,无漏金身确实强悍,但面对十层陆地神仙汪天绝,再加上长白山天地大阵的主场优势,秦庚根本不可能赢。
更何况,叶岚禅和那帮护短的师兄还在山上,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与其被动入局,不如把筹码吃到最大。
秦庚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成交。”
话音刚落,深谷底部的景象骤然大变。
那条十丈长的龙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巨大的身躯瞬间溃散,化作漫天苍青色的光点。
那些贯穿琵琶骨的铁链失去了目标,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八根远古青铜柱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寸寸碎裂。
漫天的苍青色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着秦庚席卷而来。
这就是“辰”字龙眼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