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站在原地,没有躲避。
他双手握紧【镇岳】的刀柄,双腿微微下沉,扎了一个极其扎实的马步。
苍青色的光点瞬间将他吞没。
“轰!”
秦庚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
庞大的龙脉意志直接灌入他的天灵盖。
这股力量极其狂暴,带着长白山千百年来的风雪、地热、杀戮与苍茫。
它试图冲刷秦庚的经脉,重塑他的骨骼,将他彻底改造成符合“龙眼”阵眼属性的载体。
但秦庚的肉身,是刚刚突破第七层的无漏金身。
“锁!”
秦庚低吼一声。
全身致密的暗金细胞瞬间收缩。
毛孔闭合,气血倒流,骨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股庞大的苍青色气运刚刚进入体内,就被强悍无匹的肉身力量死死压制。
丹田深处,那缕幽绿色的“巳”字蛇眼气运感受到了同源却更加高级的龙气入侵,开始疯狂反抗。
一龙一蛇,两股极其霸道的天地气运在秦庚的体内展开了厮杀。
若是换了普通第六层抱丹境的高手,哪怕是肉身强悍的外家宗师,在这一刻也会被这两股力量直接撑爆,炸成一团血雾。
但秦庚扛住了。
无漏金身提供了绝对坚固的外壳和无可匹敌的内部压力。暗金色的骨髓源源不断地造出沉重的水银血液,强行将这两股气运挤压、揉搓、按死在丹田最深处。
【镇魔宝图】再次发挥了作用。
它没有吞噬这两股气运,而是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古老波动,像是一个缓冲垫,隔绝了气运厮杀对五脏六腑的直接破坏。
一盏茶的功夫后。
体内的动静渐渐平息。
一龙一蛇两股气运,最终在无漏金身的恐怖高压下,被迫融合,化作一团青绿相间的漩涡,静静地盘踞在秦庚的丹田之中,与【百业书】和【镇魔宝图】互不干涉。
秦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并没有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而是直接消散于无形。
无漏金身,点滴不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样,但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长白山地脉的走势、风雪的流向,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分布在山中其他方向的几个强悍气息。
这就是双阵眼加身带来的天地大势加持。
“咔嚓。”
耳边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秦庚抬起头。
眼前的深谷、青铜柱、地热喷泉,都在像打碎的镜子一样寸寸崩解。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这只是一种空间层面的幻灭。
长白山天地大阵制造的空间割裂,因为核心阵眼“龙”被秦庚吸收,已经维持不住这片独立的虚数空间了。
秦庚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硫磺味消失了。
极度的深寒裹挟着暴风雪,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齐膝深的积雪冻得梆硬。
没有深渊,没有大蛇尸体,没有东洋忍者的残骸。
周围全是光秃秃的针叶林,被风雪压弯了腰。
他低头,镇岳依然握在手里,刀尖插在雪地里。体内的双阵眼气运安稳地盘踞着。
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他确确实实从大阵的割裂空间里出来了,回到了长白山的现实山体上。
秦庚拔出刀,抖落刀身上的残雪。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风雪稍歇。
在前方通往山巅的斜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这些脚印深浅不一。
有的极其凌乱,明显是慌不择路;有的深陷雪中,步幅沉重,那是外家高手在硬顶风雪;有的则只是在雪面冰层上留下极浅的白印,这是内家轻功练到了踏雪无痕的火候。
“……”
秦庚蹲下身,用没拿刀的左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边缘的冰茬。
冰茬很脆,断口平滑,没有被新雪覆盖太多。
“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而且……”秦庚凑近闻了闻,“带血。活血。”
脚印一路向上,指向长白山的最高处。
天池。
秦庚站起身。
他没有去刻意寻找师父叶岚禅或是大师兄赵鼎等人的踪迹。
叶门的人,命比石头还硬。
既然是赴会,终点只有一处。
他倒拖着【镇岳】长刀,没有施展什么踏雪无痕的轻功。无漏金身的恐怖密度让他整个人像一块实心的铁坨子。
他每走一步,玄铁靴底就深深踩碎冰层,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千六百斤的重刀在身后的雪地上犁出一条深邃的沟壑。
他踩着那些杂乱的脚印,迎着风雪,向着天池走去。
……
长白山巅。
天池。
狂风在这里似乎失去了发威的资格。
巨大的火山口湖面完全封冻,形成了一片平坦、广阔、光滑如镜的冰原。
天色灰暗,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在冰原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汪天绝。
这位当今天下公认的武道天花板,第十层陆地神仙境的绝对强者,此刻正负手而立,看着脚下的冰面。
风雪在靠近他身体一丈的范围内,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周围的空气因为极度的能量凝结,甚至产生了细微的光线扭曲。
在他身后十几步外,站着几个腰佩绣春刀的朝廷龙卫高层。
这些在京城里飞扬跋扈、杀人不眨眼的权监爪牙,此刻在汪天绝面前,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甚至不敢直视汪天绝的背影。
冰原周围,已经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彼此之间隔得很远,互相戒备。
有南方口音的宗师,有穿着道袍的老道,也有几个关外五大仙家里的老怪。
天池的气氛冷得像冰,却又绷紧得像弓弦。
一名满脸风霜的龙卫千户往前凑了半步,顶着那种能把人骨头压碎的威压,小心翼翼地开口:“汪仙爷。卑职斗胆问一句。您摆下的这十二天干地支大阵,需要十二个命格极硬的绝顶高手来填阵眼。眼下……这上来的人虽然不少,但万一……”
千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万一……那些真正扛得起大命的人,没走到这儿死在半路了,或者压根就没接您的帖子,没上山。这阵……不就缺角了吗?”
风声呼啸。
汪天绝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冰面下深邃的暗影,声音平缓,不带任何起伏,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以为,发请帖,就只是送张纸吗?”
汪天绝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这局,是个双向的买卖。天地气数这东西,讲究的是因果咬合。没缘分的人,命不够硬的人,在收到请帖的那一刻,他心里就会生出退意,他会生病,会遇事,会找一万个理由不来。那是天道在护着他,不让他来送死。”
汪天绝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冰原边缘站着的那些伤痕累累的高手。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捏紧。
“但有缘分的人……”
汪天绝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天池上方回荡,“有大命的人。一旦接了帖子,那因果就接上了。哪怕关外五仙半路截杀,哪怕大雪封山,哪怕刀山火海,他也会自己蹚出一条血路走到这里。”
汪天绝抬起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苍穹。
“这就是缘法。这就是十层风水师的本事。”
“缘法莫名其妙,但你躲不开。只要局设好了,该来填坑的萝卜,一个都不会少。”
千户被这番话震得脸色发白,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
天池边缘的风障突然一阵剧烈扭曲。
“寅字虎眼。刚猛无双,命格够硬。”
“申字猴眼。千变万化,命格难测。”
“酉字鸡眼,丑字牛眼。入局。”
汪天绝闭上眼睛,强大的感知力覆盖了整个天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面下布置的巨大远古阵法正在被一点点激活。
代表着十二地支的气运节点,正在与命格产生共鸣。
人越来越多。
汪天绝睁开眼。
“差不多了。”
他轻声自语,“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阵眼,都已经有人背负……”
突然,他的话音顿住了。
这位十层陆地神仙,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砰……砰……砰……”
汪天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极阴,代表着“巳”字蛇眼。
一股极尊,代表着“辰”字龙眼。
这两种大阵核心的阵眼气运,竟然同时被一个人强行压制在体内!
汪天绝沉默了半晌。
随后,在这位陆地神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赞赏,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看着秦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在天池的冰面上低沉回荡。
“嗯?竟是同时背负两个阵眼……”
汪天绝摇了摇头,“这八字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