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冰原。
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息,而是被数十道极其强悍、暴戾、沾满血腥味的气血强行压制在了半空。
这片原本死寂的火山口湖面,此刻站着几十个活人。
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刚死不久,血从断裂的脖颈、胸腔流出来,在极寒的冰面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没有一个善茬。
一个手持断掉半截白蜡杆长枪的山东大汉,半边膀子被撕裂,露出森森白骨,但他站得笔直,脚底下的玄冰被他踩出两个深坑。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手里提着半颗山魈的脑袋,随手扔在脚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烈的血腥味。
对襟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左手提着一把卷刃的九环刀,右手抓着自己被齐根斩断的左耳,眼神像饿狼一样盯着四周。
他们从长白山底一路杀上来,蹚过了大阵的割裂空间,斩了发狂的变异野兽,甚至互相之间也下了黑手。
几十号人,分属天南海北,代表着各省的顶尖武力、偏门左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冰原正中央的那个背影。
汪天绝。
第十层,陆地神仙。
没有人敢往前靠。
汪天绝周身一丈之内,连空气都是扭曲的。
那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让在场这些平时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枭雄、宗师,连拔刀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砰。”
“砰。”
“砰。”
沉闷的脚步声从天池边缘的斜坡下传来。
声音不大,但极度沉重。
每响一声,天池坚硬如铁的冰面就随之震颤一下。冰层深处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一道道白色的裂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四面八方蔓延。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
秦庚拖着镇岳,踏上了冰原。
暗紫金色的刀锋在冰面上犁出一条深达半尺的沟壑。
碎冰飞溅。
他没有掩饰自己身上的气机。
刚刚突破第七层的意志运转到极致,暗金色的骨髓在体内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警惕、惊疑的目光,径直走向天池左侧的一块凸起的巨大冰岩。
那里站着十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长衫,袖口扎紧,脚踩千层底布鞋。
北方第一门,叶门。
老头子叶岚禅盘腿坐在冰岩最高处,双眼微闭,呼吸绵长,仿佛周围的杀机和严寒都不存在。
他身侧,站着九个气势冲天的怪物。
秦庚停下脚步,把【镇岳】往地上一拄。
“轰!”
冰面炸开一个大坑。
“师父。各位师兄。”
秦庚开口,声音平静。
叶岚禅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来了。”
赵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十,慢了点。路上碰见扎手的点子了?”
“宰了几十个东洋矬子,又跟一条长虫盘了盘道,耽搁了。”
秦庚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了八师兄李停云身上。
李停云受了伤,左边脸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秦庚敏锐地察觉到,李停云的体内,盘踞着一股极其霸道、充满肃杀之气的天地气运。
那股气运在咆哮,在震慑,隐隐化作一头斑斓猛虎的虚影。
李停云迎着秦庚的目光,点了点头:“命硬,没死。捡了个大便宜。”
秦庚没多问。
这长白山大阵里的因果,他自己身上就背了俩,自然清楚李停云经历了什么。
天池上的人越来越多。
五十个。
六十个。
七十个。
最终,人数定格在八十二人。
能站在这里的,最差也是第五层暗劲巅峰,绝大多数是第六层抱丹境的宗师,以及一些掌握着诡异手段的偏门高手。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老者往前踏出一步。
沧州六合门门主,铁臂孙恩。
第六层巅峰。
孙恩双拳一抱,骨节咔咔作响,冲着冰原中央的汪天绝拱了拱手。
“汪仙爷!”
孙恩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天池上方回荡,“咱们明人不作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老人家广发长白山英雄帖,说这天池上,能看咱们百业的顶级传承——八大绝业!”
孙恩猛地一跺脚,指着周围那些带伤的人:“咱们这些人,接了您的帖子。抛家舍业,顶着关外五仙的截杀,蹚着漫山遍野的邪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爬上了这天池!死在半道上的兄弟,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孙恩眼睛充血,死死盯着汪天绝的背影:“现在,我们人到了!阵也踩了!汪仙爷,您老是不是该把货亮出来了?八大绝业在哪?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
“对!亮货!”
“汪仙爷,规矩不能坏,交底吧!”
几名朝廷龙卫的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眼神阴冷地扫视着这群江湖草莽。
汪天绝依旧背对着众人。
风障在他周围流转。
半晌,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直刺每个人的耳膜。
“八大绝业?”
汪天绝缓缓转过身,那张枯木般的脸露出笑容:“孙恩,你练六合拳练把脑子练成核桃了?你以为八大绝业是什么?是大街上卖的白菜,还是戏园子里的唱本?我把手往兜里一掏,就能扔给你几本秘籍?”
孙恩脸色一沉:“汪仙爷,您这话什么意思?您发帖子骗我们上山?”
“骗?”
汪天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我实话告诉你们。这长白山底下,确实有八大绝业。但,只有上半部!”
此言一出,天池上一片哗然。
“上半部?”
“那下半部呢?没下半部,练个屁啊!”
“姓汪的!你这是拿咱们当猴耍!”
一个脾气火爆的刀客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刀尖指着汪天绝,浑身罡气勃发。
汪天绝看都没看那刀客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往下微微一压。
“砰!”
那名拔刀的第六层刀客,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恐怖巨力按在冰面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他整个人直接被压成了一滩紧贴着冰面的肉泥。
血水顺着冰面的裂缝渗了下去。
天池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陆地神仙。
言出法随,举手投足碾死第六层宗师。
汪天绝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你们以为八大绝业是怎么丢的?庚子年,洋人打进京城,抢走的不只是金银珠宝。那些西洋传教士,命修,生生抢走了三门绝业的下半部,运回了西洋!”
汪天绝的眼神变得阴冷:“还有。前些年,生灵涂炭,南方死了几千万人。九大龙脉断绝,地底下的老妖魔借着死气复苏。又有两门绝业的下半部,被那些睡在古墓里、吃死人肉的妖魔给吞了!”
孙恩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既然下半部找不回来,那这上半部拿了又有什么用?天地那么大,洋人和妖魔躲在哪,我们上哪找去?”
“所以,我设了这个局。”
汪天绝张开双臂,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长白山这条最后的龙脉,今天被我强行扯开了一个口子。这天池底下,就是气运的源头。天地气数,分为十二地支。十二生肖,就是这龙脉十二阵眼的具象化。”
汪天绝的声音猛地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八大绝业有灵,它们会隐藏,会遁形。但它们逃不过天地气运的追踪。这十二个承载了阵眼命格的人,就是活着的罗盘!只要十二生肖在世,他们就能不停地定位下半部的下落!”
人群的目光瞬间变得狂热起来。
十二生肖?
活着的罗盘?
“谁是十二生肖?”
有人嘶哑着嗓子吼道。
汪天绝笑了。
他伸出手,手指在人群中依次点过。
“子鼠。上海滩千门,钱三。”
人群边缘,一个蹲在冰岩角落里、穿着破烂棉袄的干瘦老头站了起来。
他瞎了一只眼,右手只有三根指头。
他是上海滩最底层的扒手,却也是千门里辈分极高的“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