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宋用手指在石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将那个圈的范围扩大。
“咱们得把这根基,一点点扎进津门城里。一步步蚕食津门的核心产业。”
秦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继续说。”
算盘宋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地开始拆解津门的经济版图:“津门是九河下梢,九国租界林立。行当千千万,盐铁、布匹、粮食、烟土。烟土这东西伤天害理,您不碰,给下面规矩里也写得死死的,不准沾边,娼妓赌博您也不准碰。除去这个,剩下的行当里,最赚钱、现金流最大的,唯有漕运。”
算盘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详细列举起漕运的利润点。
“南边的丝绸、瓷器、江浙的稻米,走海路到了大沽口,要换内河的平底沙船进海河。北边的皮货、药材、关外的老山参,走陆路到了津门,要装船运往南方。还有长芦的盐,那是官家的买卖,但卸货装船,也得用咱们津门的苦力。这中间的过桥费、码头税、脚行抽头、仓储火耗,一船货从靠岸到入库,要剥下三层皮。水面上漂着的,都是真金白银。”
算盘宋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秦庚,语气变得凝重。
“掌控了漕运,需要掌控津门黑白两道。”
秦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黑道上的事情,五爷您比我懂。”
算盘宋继续说道,“白道上的事情,更不必多说,您是掌兵的。乱世里,枪杆子和刀把子就是硬道理。您只要兵多将广,手里握着几百号敢打敢拼、装备精良的镇魔卫,再养几个大镖局,白道上的那些官老爷、巡警局的头头脑脑,都会给您面子,不敢在水路上设卡给您使绊子。他们甚至巴不得您去管这摊浑水。”
算盘宋的手指在石桌上敲击了两下,点出真正的难点。
“主要是黑道上。这津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漕帮更是涉及极多,不是很好处理。”
算盘宋详细拆解着漕帮的势力构成:“漕帮控制津江沿岸几百个大小码头、数十万扛活苦力、每日来往无数条船只。漕帮堂口更是复杂,里面有拜老祖宗的,有坐地虎,有垄断一块水面的水霸,还有租界洋人暗中扶持的水路牙子。咱们想把整个津门的漕运吃下来,等于是把脚踩进了这些人的饭碗里抢食。”
秦庚看着石桌上的茶壶,开口道:“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长白山之行前,在津门武会上发生的那些事。
“津门有不少练家子和底蕴深厚的武馆。”
秦庚分析着局势,“之前苏家老太爷在武会上闹事,夺舍杀人,挟持群雄。我救了不少人,也算是和那些活下来的各路高手结了个善缘。我立在这个位置,他们估摸着会给个面子。只要不把事情做绝,这边阻力不大。”
“至于漕帮的人。”
秦庚回忆了一下过往的接触,“我到现在为止,就只接触过雷家堡的堡主雷老虎。这人算是个硬茬,手底下的水鬼有些门道。但漕帮的其他几个大头目,以及他们背后供奉的高手,我都还没见过底细,不知道他们的深浅。”
秦庚看向算盘宋:“这种涉及几万人饭碗的行当,不能一刀切。得慢慢接触,分化拉拢。听话的,懂规矩按时交抽水的,留口饭吃;不守规矩、背后有洋人指使硬要挡道的,再把他们从河里清理出去。”
算盘宋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五爷思虑周全。这种盘根错节的行当,确实不能生吞活剥,容易引起兵变或者水上暴动,到时候朝廷也不好收场。咱们的计划是,先从龙王会原本控制的浔河向外扩,一家一家地去谈,拢共就几百个码头而已,一个个来就行了。您在明面上掌总,我安排弟兄们去摸他们的账本和底细。”
秦庚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许了这个方略。
算盘宋合上账册,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出院子。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发出的轻微声响。
秦庚坐在石凳上,心中开始复盘目前的局势。
长白山的风暴已经随着报纸席卷天下。
汪天绝布下的十二生肖和八大绝业的消息,会让整个大新朝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他必须快速积累本钱。
官位为重。
有官皮,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资源,招兵买马,甚至能挡住一部分朝廷明面上的倾轧和算计。
手下兵多将广其次。
无论是面对复苏的水妖旱魃,还是面对行踪诡秘的西洋命修,亦或是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单打独斗终究会有力竭的时候。
一百零八个镇魔卫远远不够,他需要三百个,甚至一千个,甚至是更多装备了神机处斩妖弹和龙鳞甲的军团。
自身实力也重要。
第七层是他的基本依仗,但这天下还有第八层、第九层的高手,甚至汪天绝那样的第十层陆地神仙,他不能有丝毫懈怠。
要将津门彻底打造成自己的大本营,才能在这乱世有一块退可守、进可攻的立足之地。
一个平安县城,水太浅。
次日清晨。
城外的元山被一层薄雾笼罩。
山道两旁的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空气冷冽。
秦庚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手里提着一坛没有开封的高粱白干,顺着山道向上走。
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扎实的脚步声。
半山腰的一处背风向阳地,立着一块打磨平整的青石碑。
周围的杂草显然被定期清理过,地面上很干净。
那是邻居朱信爷的坟。
秦庚走到坟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指,抠掉酒坛上的泥封,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散发出来。
秦庚单手托着酒坛底座,将清冽的白干酒缓缓倾倒在坟前的冻土上。
酒水渗入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冷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
一坛酒倒完。
秦庚将空酒坛放在石碑旁。
他在坟前站了一刻钟,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刻字,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山道走下元山。
背影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回到覃隆巷的小院后,秦庚走进正屋,关严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秦庚脱下靴子,盘腿坐在木床上,调整呼吸。
第七层的体质,让他能够完全控制体内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的收缩,甚至能将心跳的频率降低到常人难以察觉的地步。
他开始正视丹田深处的状况。
意念向内下沉。
在丹田的位置,那一团青绿相间的漩涡正在以固定的频率匀速旋转。
那是他在长白山深谷和天池大阵中,强行压制在体内的“辰龙”与“巳蛇”双阵眼气运。
代表着“极尊”的苍青色龙脉地气,与代表着“极阴”的幽绿色蛇脉地气,在无漏金身纯粹的物理压制下,被迫相互咬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秦庚尝试着将精神力探入这团气运漩涡。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他的感知视野瞬间发生了变化。
屋内的墙壁、床铺、桌椅在感知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暗色图景。
那是天地气数的微观投影。
在长白山天池冰原上,汪天绝说过,十二生肖是活着的罗盘,能够定位八大绝业的位置。因为八大绝业逃不过天地气运的追踪。
秦庚心念一动,催发龙蛇二运的气机。
暗色的图景上,开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晕。
有些光晕细碎而杂乱,那是代表其他生肖阵眼的散落气息,很快被秦庚的主观意识过滤掉。
他专注于寻找那种古老、深邃、与天地同寿的独特气数波动。
那是属于八大绝业的本源印记。
逐渐地,暗色的宏观图景上,亮起了八个清晰的黑点。
这些黑点散发着浓郁的墨色光泽,在图景上缓慢地移动着。
秦庚集中精神,将这八个黑点的空间位置与大新的疆域地形图进行对应。
最远的一个黑点,在极南的十万大山深处,位置固定不动,周围隐约能感知到厚重的瘴气和妖气阻隔。
一个在西北的大漠风沙之中,移动轨迹飘忽。
一个在江南的繁华水乡,移动的轨迹与长江的水路完全重合。
还有两个位置在内陆的中原腹地,气机时断时续,似乎被人用某种高明的风水阵法屏蔽了部分波动。
秦庚将游离的目光收回。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图景上代表津门的地界。
在津门这片方圆百里的区域内,赫然停驻着三个黑点。
三个黑点的位置各不相同,且气机都极其稳定。
一个在海河靠近公共租界的深水区。
一个在北城的某个繁华街市地段。
还有一个,在城外的一处山脉边缘,位置偏僻。
八大绝业,下半部散落天下。
而在津门的,竟是有三个之多。
秦庚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青绿两色的气运光芒一闪而过,随后恢复了平静的深邃。
“这津门,又是首当其冲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