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河水面上,老鲟鱼的尸体横在回水湾的中央,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灰黑色的血液顺着被【镇岳】劈开的背脊伤口涌出,在浑浊的河面上扩散成一片暗红色的斑块。
秦庚站在旁边的一艘货船上,用粗布将暗紫金色的长刀擦拭干净,重新一圈圈缠好,背在身后。
他看着水面上庞大的鲟鱼尸体,眉头微皱。
一头身长过丈、重达数千斤的水妖,普通的乌篷船和舢板根本承载不住这等重量,强行装载只会导致船体沉没。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浔河大集,盯上了一艘停泊在边缘、原本用来运载砖瓦石料的平底驳船。
这艘船吃水极深,船身由厚实的松木打造,外面包着一层防撞的铁皮,甲板宽阔,没有风帆,平时全靠几把粗大的木橹驱动。
秦庚踩着水面上的浮木,跃上这艘平底驳船。
他走到船头,双手抓住系泊的麻绳,将其解开。自己抓起一根手腕粗细的缆绳,打了一个牢固的死结,纵身跳到老鲟鱼的尸体上。
他将绳套准确地套入老鲟鱼宽大的吻部,绕过那几根粗大的肉须,死死勒住它的下颌,随后将缆绳的另一端缠绕在驳船船头巨大的铁缆桩上。
确认绳索绑牢后,秦庚走回驳船船尾。他脱下外面的黑色披风,叠好放在一旁,双手握住那根需要两人合抱才能摇动的粗木橹柄。
皮肤下,致密的肌肉纤维如同绞索般收紧,暗金色的骨髓爆发出沉闷的力量。
秦庚双臂发力,木质的橹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驳船底部的尾流瞬间炸开,巨大的推力排开水面,沉重的平底驳船硬生生拖拽着数千斤重的老鲟鱼尸体,调转船头,朝着平安县城的方向驶去。
水流在船身两侧分向后退。
沉重的鱼尸在水面上犁出一条深沟,沿途留下浓烈的河泥腥气。
两岸的芦苇荡在冷风中摇晃。秦庚面色平静,双手机械而稳定地重复着摇橹的动作,驳船以一种并不缓慢的速度在水面上平稳疾驰。
一刻钟后。
平安县镇魔分司衙门后身的水门码头。
天空中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河面上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
秦庚将驳船停靠在青石砌成的码头旁,将缆绳在石柱上绕了三圈。
当值的四名镇魔卫正端着步枪在码头上巡视。
听到动静,他们转过头,视线越过秦庚,落在那头被拖在船后、体型犹如一座小肉山般的老鲟鱼尸体上。
死灰色的鱼眼、长满倒刺的巨口以及那一身比生铁还硬的骨板,清晰地展示着这头百年水妖的强悍。
四名镇魔卫握枪的手紧了紧,脚步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们看清了站在船头的秦庚,立刻站直身体,右手握拳击打在左胸的皮甲上,发出整齐的碰撞声。
没有多余的惊呼,只是快速分出两人跑向衙门内部,去推调度大件妖兽尸体的平板胶轮车。
秦庚没有理会后续的搬运交接,他抓起披风,背着重刀,迈步跨上码头的石阶,走进镇魔司的后院。
穿过天井,靴底的防滑纹路踩在青砖上,留下带有水渍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朱砂和陈年卷宗的防潮气味。
千户赵静烈的班房门虚掩着。
秦庚推门而入。
屋内的铸铁煤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赵静烈穿着玄色千户官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勘验文书,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赵静烈抬起头,视线在秦庚身上扫过。
秦庚的劲装上沾着几点干涸的黑绿色鱼血,背后的粗布包裹透着淡淡的妖气。
赵静烈将手中的文书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茉莉高末。
“外面的杂役来报了。”
赵静烈的语气平稳,就像在陈述一件公事,“三千四百斤的个头。刀口在背脊上,直接劈碎了最厚的那块甲板,一刀断了脊椎。”
秦庚拉开大案前的交椅坐下,将沉重的【镇岳】靠在椅腿旁。
玄铁磕碰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不费事。”秦庚开口道。
赵静烈点了点头,伸手在桌面的那份兵部折子上敲了两下。
“这案子的首尾,我会安排人去勘查,写成折子递上去。那颗老鲟鱼的脑袋,足够堵住县衙里同知和县丞的嘴。”
赵静烈看着秦庚的眼睛,“你的百户告身和那身带着飞熊补子的官服,这几天就会从京城兵部发下来。五千块大洋的赏银,走银库的账目需要走三天流程。等钱到了分司的库房,你自己派手下的账房来提。”
“多谢千户。”
秦庚道。
“百户稳了。”
赵静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身官皮穿在你身上,以后在这平安县,乃至整个津门的地界上,你做事的名分就不一样了。但也别忘了,位子越高,能管的事越多,盯着你的眼睛也就越多。”
秦庚站起身,伸手抓起墙角的重刀系带,将刀背在身后。
“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班房。
离开镇魔司后,秦庚雇了一辆人力车。
车轱辘碾过平安县城湿滑的石板路,一路向南城驶去。半个时辰后,车子停在覃隆巷的巷口。
秦庚付了车资,迈步走进阴暗潮湿的巷子,推开了自己那座小院的黑漆木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青石板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
一直等在正屋屋檐下的李狗和川子,看到秦庚进来,立刻快步迎上前。
秦庚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解下背后的【镇岳】平放在石面上,随后在石凳上坐下。
“折了的四个弟兄,后事办得怎么样了?”
秦庚看着站得笔直的两人,直接开口询问。
李狗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汇报:“五爷,都办妥当了。四具尸首,请了城里手艺最好的仵作缝合,洗去了妖毒。买了城南棺材铺里最上乘的四寸厚柳木棺材。”
“在城外的义庄停了三天,昨儿个下葬的。没让他们进乱葬岗。算盘宋拿着地契,在西郊三十里外买了一块干爽向阳的坡地,立了整块的青石碑,请了风水先生看过,不犯冲。”
川子在一旁补充账目的细节:“抚恤的大洋昨天上午也全发下去了。按咱们平安车行的最高规矩,加上镇魔卫战死的例洋,每个弟兄家里,发了三百块现大洋。”
秦庚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均匀地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三百块现大洋,在当下的年月,足够在津门南市买一处宽敞的两进院子,或者买上百亩上好的水田。
这笔钱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但如果没有背景护着,同样也是一道催命符。
“钱是怎么交到家属手里的?”
秦庚问。
川子详细答道:“一家一家登门送的。有两家弟兄家里还有成年的兄弟顶门立户,我们就把现洋直接交到了当家人手里,嘱咐他们拿钱置办田地。另外有两个弟兄,家里只剩下老娘和寡妇,没有男丁护院。怕街坊四邻或者远房亲戚见钱眼开来吃绝户财,算盘宋跟着去了一趟。他带着人,在南市的恒昌钱庄给她们开了暗花水纹的户头。”
川子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三百块大洋存了死当。每个月凭按着手印的票据,去钱庄支取五块大洋的利息。五块大洋足够买一百斤棒子面加上日常柴米油盐,日子能过得很体面。剩下的本金,算盘宋立了字据,等她们家里的孩子长到十六岁成丁,才能连本带利取出来。那票据分了两份,一份在寡妇手里,另一份压在咱们车行密室的铁皮柜里。没有咱们车行开出的印信,天王老子也提不走这笔本金。”
秦庚微微点头,算盘宋的这个安排在情理和规矩上都做到了密不透风。
“做得不错。”
秦庚看着川子和李狗,声音压低,“这笔钱,是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买命钱。下面发钱的人,过手的时候,有没有雁过拔毛的?”
川子和李狗神色一凛,身体站得更直了。
“五爷,道上的规矩我们懂。”
李狗沉着嗓子说道,“这笔钱是从车行地下密室里一箱一箱点出来的。算盘宋亲自拿着账本核对大洋的成色和数目。我和川子带着十几个弟兄,一路押送。谁要是敢在这笔钱上伸手沾一个铜板,不用您发话,我直接开水喉崩了他,扔进海河喂鱼。”
秦庚看着两人严肃的表情,开口陈述事实:“告诉下面所有的人。跟着我秦庚办事,我能让他们吃香喝辣,能让他们穿上官皮,死后也能保证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买命钱上出现贪污,查实一个,格杀勿论。不用讲情面,也不用问缘由。”
“明白。”
两人齐声应答。
“去把算盘宋叫来。”
秦庚吩咐道。
两人领命退出院子。
片刻之后,算盘宋夹着一本厚厚的老粗布封皮账册走进小院。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圆框眼镜,右手依然习惯性地握着那把紫檀木的小算盘。
“五爷,您找我。”
算盘宋走到石桌旁,在秦庚对面坐下,将账册平放在桌面上。
秦庚指了指石桌上的粗瓷茶壶。算盘宋识趣地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
“上面已经定了,这几天就会下发百户的告身和官服。”秦庚开门见山地说道。
算盘宋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早有预料的神色:“恭喜五爷。这可是实打实的官身。平安县的百户,手底下能名正言顺统辖的镇魔卫编制,就能合法地扩充到三百人。加上车行和龙王会码头的那些明暗弟兄,您手里的兵强马壮,在这地界上算是彻底立稳了基本盘。”
秦庚看着他,语气平缓地陈述接下来的困境:“编制扩了,人多了。三百个脱产的战兵,每日的人吃马嚼,每个月按时发放的饷银,加上神机处那边造枪炮弹药、打制龙鳞甲的流水开销,全靠朝廷兵部拨下来的那点例洋,连给弟兄们塞牙缝都不够。我自己发饷,就得想办法开源节流。光指望赏赐和车行现有的进项,撑不起这个盘子。”
算盘宋点头。
他作为账房和智囊,最清楚秦庚的野心,也最了解大洋的消耗速度。
他将手里的账册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进项和出项数字。
“五爷。”
算盘宋指着账本,“平安县城终究只是个县级建制。咱们在这里的产业,南市、法租界、日租界三条主干线的人力车行,还有茶楼酒肆的例行抽水,以及龙王会留下的海河六个旧码头,利润其实已经做到了顶,达到了饱和。再想凭空拔高进项,只靠这巴掌大的地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