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平安县。
昨夜刚下过一场透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汪着大大小小的泥水坑。
推独轮车的苦力、挑着挑子的货郎、穿着阴丹士林布长衫的教书先生,在逼仄的街巷里穿行,混杂着炸果子、煎焖子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秦庚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石板,一路向北,来到了平安县镇魔分司的衙门前。
门口站岗的两名镇魔卫正抱着长刀打哈欠,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近,正要喝问,待看清来人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以及背后用粗布裹着的巨大长条状兵刃,两人登时打了个激灵,站得笔直。
“秦总旗!”
两名镇魔卫齐齐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庚微微点头,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衙门里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陈年卷宗霉味,混合着石灰和朱砂的防潮气味。
秦庚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接来到了千户赵静烈的班房门前。
门虚掩着。
秦庚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扣了两下。
“进。”
屋里传来赵静烈沉稳的声音。
秦庚推门而入。
班房里的陈设依旧简单,一张红木大案,两排待客的交椅,墙上挂着大新的疆域图。
墙角生着一个半人高的铸铁煤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的铜壶发出“嘶嘶”的沸水声。
赵静烈穿着一身玄色千户官服,正低头在一份公文上用朱笔勾画。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秦庚。
赵静烈的目光在秦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在秦庚背后那把裹着粗布的长刀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定格在秦庚那张内敛的脸上。
“回来了。”
赵静烈开口,语气平淡,就像在问候一个刚去街头吃了碗茶的街坊。
“回来了。”
秦庚拉开大案前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顺手解下背后的【镇岳】,将它靠在椅腿旁。
沉重的玄铁刀身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地砖四周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
赵静烈站起身,走到煤炉旁,提下铜壶,拿过两个粗瓷茶碗,捏了一撮茉莉高末撒进去,沸水一冲,浑浊的茶汤泛起白沫,一股廉价但提神的香气在班房里弥散开来。
他端着两碗茶走回大案,推了一碗到秦庚面前。
“长白山的事,我听说了。”
赵静烈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秦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滚烫,但在他无漏金身的体魄下,感觉不到丝毫灼痛。
他没接话,知道赵静烈的话还没说完。
“汪天绝布下的那个十二天干地支大阵,京城那边也传下来了。”
赵静烈放下茶碗,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秦庚的眼睛,“十二个生肖阵眼,十二个活罗盘。你一个人,背了辰龙和巳蛇两个大运。”
赵静烈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少见的郑重。
“武道第七层。你这破境的速度,古往今来找不出几个。以你的底子,现在这天下,明面上能稳压你一头的,也就是你师父叶岚禅那个级数的大宗师了。”
“全靠命硬。”
秦庚放下茶碗,回了一句。
赵静烈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江湖阅历沉淀下来的冷意。
“命硬是好事。但现在这天下,光命硬不行,还得有背景。”
赵静烈站起身,走到挂着疆域图的墙壁前,伸手在上面点了点。
“报纸上的消息一出,天下全乱了。为了八大绝业下半部,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第十层,洋人、偏门、军阀、大派,全下场了。他们找不到那些虚无缥缈的老妖魔和西洋命修,只能先找那十二个被汪天绝点名的生肖阵眼。”
赵静烈转过身,看着秦庚。
“前天京城传来的内参电报。那个唱猴戏的侯魁生,下了长白山没出关,就在奉天被当地的一股胡子连同几个东洋浪人给截了。侯魁生本事不弱,但架不住人多,被火铳打断了双腿。现在人被关在铁笼子里,每天用放血的法子逼他感应绝业的位置。还有那个赶尸的陈老狗,在湘西被几个苗疆的蛊师下了套,成了人家的提线木偶。”
秦庚听着这些,面色毫无变化,但脑子里已经理清了这其中的逻辑。
十二生肖是天地大阵的衍生品,是寻找八大绝业的定位器。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没有实力和靠山,怀璧其罪,下场只有被当成工具圈禁起来,直到榨干最后一丝气运。
这才是汪天绝阳谋下,普通阵眼携带者的真实处境。
赵静烈走回大案前,从一堆公文里抽出一份盖着兵部红印的折子,扔到秦庚面前。
“这是上面昨天刚下的手令。”
秦庚没有翻开,只是看着赵静烈。
“你不用看,我告诉你上面写的什么。”
赵静烈伸手在折子上点了两下,“上面写着:平安县镇魔分司总旗秦庚,屡立奇功,勇冠三军。着即日起,赏大洋五千块,绸缎三十匹。擢升镇魔司百户衔,原职留用,便宜行事。”
赵静烈看着秦庚,语气意味深长。
“看明白了吗?你身上背着两个阵眼,按理说,上面那些大人们,应该派一队龙卫过来,把你锁进地牢,像熬鹰一样熬你,逼你把八大绝业找出来给他们续命。”
“但他们不敢。”
赵静烈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本身武道第七层,硬碰硬,他们派来的人不够你杀的。第二,你背后站着叶门。你师父叶岚禅带着那帮怪物师兄坐镇津门,你大师兄赵鼎手里握着京城九门步军。上面要是敢对你动粗,明天这天下就能换个主子。”
秦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所以,上面只能换个套路。”
秦庚平淡地开口接上赵静烈的话,“他们没法逼我,只能供着我。给我升官,给我发财,让我舒舒服服地待着。等我自己起了心思去寻那八大绝业的时候,他们就在后面看着,指望我吃肉的时候,他们能跟着喝口汤。”
赵静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点就透。”
赵静烈坐下来,“接下来的路,你背靠叶门,自己又有一身横练的手段,生死无忧。上面想让你去趟雷,你也犯不上着急。这官你先当着,钱你先拿着。神机处那边造火器要钱,你手下那镇魔卫要发饷,这些银子不拿白不拿。”
说到这里,赵静烈话锋一转。
“不过,拿了上面的封赏,面子上的事还得做一做。你长白山回来,寸功未立就升了百户,县里那几个同知、县丞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得找个由头,立个威,把这百户的官服彻底穿稳当了。”
秦庚手掌按在【镇岳】的刀柄上,玄铁的冰凉质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说差事吧。”
秦庚道。
赵静烈从桌下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推开茶碗,将草图在桌面上铺平。
那是平安县周边的水系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河道、浅滩和村落。
他在图中一处水面宽阔的拐弯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浔河。”
赵静烈抬眼看向秦庚。
“长白山龙脉重聚,天地间的地气和水脉都跟着翻腾。海河那边,我亲自带人压下去了。但浔河这边的水底子,出了个硬茬。”
“前朝留下来的一头老鲟鱼。”
赵静烈用手指点着那个圈。
“不是吃死人肉的那些水鬼尸煞,而是实打实活了上百年的妖物。这东西以前一直在河底淤泥里休眠,身上长了一层硬鳞,比生铁还结实。这几天地气一冲,它醒了。”
“醒了就要吃食。三天前,浔河下游三个村庄,在水边摸鱼的七个半大小子,全被它拖进水里吃了。昨天下午,它还在航道上顶翻了两条拉盐的漕船,死了十几个船夫。现在浔河两岸的渔民和跑船的,全歇了业,就指望镇魔司去平事。”
赵静烈收回手。
“这东西在水里力气极大,寻常的武师下水就是送死。提着这老鲟鱼的脑袋回来,你的百户官职,没人再敢多说半个字。升官发财,水到渠成。”
秦庚站起身,一把抓起【镇岳】的粗布带子,将重刀背在身后。
“这差事我接了。”
秦庚转身向门口走去。
“秦庚。”
赵静烈在背后叫住他。
秦庚停下脚步,回头。
“那东西壳厚,牙带倒刺。水里不是旱地,别大意。”
赵静烈叮嘱了一句。
“明白。”
秦庚推门而出,走入外面的阴霾天色中。
……
浔河大集。
这是平安县水系交汇处的一个水上集市,每逢初一十五开市。
大集没有固定的陆地摊位,全靠几百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和舢板在水面上首尾相连。
粗大的麻绳将船只捆绑在一起,上面铺上厚实的木板,形成了一片在水波中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的浮动街市。
今日正是开集的日子。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腥味和水汽。
尽管这几天老鲟鱼吃人的消息传得人心惶惶,但在乱世里,老百姓为了糊口,依然得冒着生命危险出来营生。
水面上人声鼎沸。
卖莲藕和菱角的农人蹲在船头,双手浸在冰冷的水里洗刷泥土;
挑着货郎担的伙计踩着晃动的木板,叫卖着洋火、顶针和粗布;
还有几艘两层高的平底楼船停在中央,那是水上的茶肆和戏班子,船头站着唱京韵大鼓的姑娘,手里敲着鼓板,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杂乱的叫卖声中传出老远。
炸果子和熬鱼汤的香味混合着河泥的腥气,构成了这浔河大集特有的市井气息。
在大集最外围,靠近一片芦苇荡的地方,停着一只破旧的乌篷船。
船头跪着一对穿着粗布衣服的夫妻。
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满脸沟壑,女人头上裹着一块白布,眼睛肿得像核桃。
两人面前摆着一个粗糙的泥瓦盆,里面正烧着黄纸。
灰黑色的纸灰随着河风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很快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铁柱啊……俺的儿啊……”
女人一边往火盆里添纸,一边压抑地哭嚎着,声音嘶哑而麻木,“你死得惨啊……连块骨头都没给娘留下……你在底下好好走,娘给你多烧点钱,别在那边挨饿……”
男人蹲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夹着烟袋锅子的手指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抽一口烟,看一眼泛着微波的河水,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他们的儿子,就是三天前在河边摸鱼被那头老鲟鱼拖下水的七个孩子之一。
秦庚站在大集入口的石头码头上。
他没有穿镇魔司的官服,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身后背着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镇岳】。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船只,盯着前方宽阔的河面。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水湾。
【百业书】的职业树里,【水君】的词条正在微微发热。属于水君的天赋感知,让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水面下细微的暗流变化。
没有妖气的腥臭,只有一种属于古老生物的原始土腥味。
那东西在靠近。
秦庚没有拔刀,也没有大声呼喊让集市上的人疏散。
恐慌造成的踩踏和翻船,在水面上杀的人,往往比妖魔还要多。
他只是把右手搭在了背后刀柄的末端,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缠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