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封山的大雪还没停,电流已经顺着架在冻土上的铁索,一路越过关外,越过山海关,冲进了关内各大城市的电报局。
密码纸被扯断,译电员拿着铅笔在纸上飞速写字,铅笔尖戳破了薄纸。
译电员看着纸上的字,瞳孔收缩,猛地推开椅子,抓起纸条冲向总编室。
排字房里,成百上千的铅字被排版工粗暴地抓取,塞进字盘,滚筒压过,浓烈的油墨味冲天而起。
成捆的报纸被麻绳扎紧,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报童们抓起报纸冲上街头。
《大公报》,《申报》,《顺天时报》。
头版头条,字号大得刺眼。
“长白山重立龙脉!”
“陆地神仙出世,布十二天干地支大阵!”
“十二天选之人现身!”
“八大绝业重见天日,下半部散落天下!”
“得绝业者,可入第十层陆地神仙境!”
消息像引爆的火药桶,把整个天下的武林、江湖、租界、黑道、白道,炸得粉碎。
沪海。
公共租界。
霞飞路的一处高档公馆。
留声机里放着西洋歌剧。
水晶吊灯下,一个穿着纯黑燕尾服、眼窝深陷的西洋男人靠在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腿上放着一份刚翻译好的报纸。
他是租界里的神父,也是西洋命修。
他看着报纸上的字,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八大绝业”四个字上。
红酒杯的玻璃毫无征兆地裂开。
酒水洒在报纸上。
公馆外的大街上,沪海滩青帮的堂口里。
几十个穿着黑对襟的打手站成两排。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个光头胖子手里攥着两颗盘得发亮的铁胆。
“咔嚓。”
精钢打造的铁胆被胖子硬生生捏瘪。
“子鼠。上海滩千门,钱三。”
胖子盯着手里的报纸,声音粗哑,“放出话去。把租界、码头、赌场全翻一遍。找到钱三。老子要他脑子里的活罗盘。陆地神仙……妈的,谁不想当神仙!”
津门。
各大武馆的门槛被踩破。
练武场上的石锁被扔在一边。
几十个馆长聚在茶楼里,门窗紧闭。
“叶门老八,老十。全在十二生肖里!”
“老十秦庚,一个人背了俩阵眼!”
“秦五爷的刀太重,咱们惹不起。但那八大绝业的下半部,咱们必须争!不争,以后这津门就没咱们的活路!”
一把把藏在床底下的重兵器被拖了出来。
磨刀石摩擦刀刃的声音,在津门各个巷子里响了一整夜。
北平。
武术总会。
大院里挂着白蜡。
十二个见神高手的灵牌还没撤下去。
大堂里坐满了人。
气氛死寂。
秦庚在长白山脚下单挑屠杀北平十二见神的消息,和汪天绝的布告是一起送到的。
北平武林的脊梁骨被秦庚踩碎了。
但现在,报纸上的消息像一剂猛药,强行给这群惊弓之鸟注入了疯狂。
“申猴,侯魁生!是我们北平戏班的!”
一个独眼老头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找不到下半部,我们就去找侯魁生!盯着他,就能摸到绝业的边!洋人抢了咱们的东西,咱们得抢回来!练成绝业,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哈尔滨。
冰天雪地。道外区的一处地下仓库。
十几个穿着和服的东洋浪人跪坐在榻榻米上。
最前方,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男人握着武士刀的刀柄。
“黑龙会的精锐在长白山全军覆没。”
男人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一个叫秦庚的支那武夫杀光了。”
“但是,龙脉大阵开了。”
男人拔出半截武士刀,刀光森寒,“十二阵眼,八大绝业。通知本土,调遣甲贺与伊贺的忍者。调遣阴阳师。全面介入支那的寻宝。大日本帝国必须拿到绝业!”
广州。
佛山。
铁线拳武馆。
洪一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打着绷带。
他刚从长白山回来。
堂下站着几十个岭南武林的宗师。
“洪师傅,报纸上说的可是真的?”
一个使八斩刀的汉子急促地问,“汪天绝真的说了,能入第十层?”
洪一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汪天绝举手投足碾死同阶宗师的画面,以及秦庚提着镇岳重刀大杀四方的凶焰。
他睁开眼,重重地点头。
“全天下都疯了。”
洪一贯压低声音,“岭南药师姚半仙是未羊。去查!去查洋人的教堂,去查那些古墓老林!汪天绝把这盘棋下得太大了,不入局,就是死!”
湖南。
湘西。
沅陵。
深山里的一处赶尸客栈。
常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挂满了黄纸符箓。
几个穿着黑苗服饰的蛊师和赶尸匠围在火塘边。火光映照着他们没有血色的脸。
“陈老狗是午马。”
一个老妪往火里扔了一把粉末,火焰瞬间变成幽绿色,“老妖魔吞了绝业的下半部。咱们湘西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老妖魔。”
“摇铃。起尸。”
老妪敲了敲手里的木杖,“进十万大山。屠妖夺绝业。”
天下震动。
从长白山天池活着下来的武师、奇人,像八十多颗火星,落进了这片干柴烈火的乱世,消息迅速扩展至大新全国。
欲望、贪婪、野心,随着报纸的油墨,传遍了大江南北。
同一时间。
京奉铁路的铁轨上,一列喷吐着黑色浓烟的蒸汽火车正在向南疾驰。
车轮碾压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
这节车厢被包场了。
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叶门十子,加上门长叶岚禅,全都在这里。
这还是叶门老大赵鼎提出的回程方式,叶门众人大多都没尝试过这种火车出行。
赵鼎占据了两个座位,巨大的身躯随着车厢晃动。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铁山在擦拭他的大铁锤。
王忠靠在窗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九师兄抱着他的刀在打呼噜。
秦庚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镇岳】重刀被粗布包裹,斜靠在座椅和车厢壁之间。
刀太重,压得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闭着眼。
无漏金身的细胞在体内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震动,不断锤炼着骨髓。
丹田深处,那团青绿相间的漩涡——辰龙与巳蛇双阵眼的气运,正在被强悍的气血死死压制,服服帖帖。
李停云坐在秦庚对面,脸上的虎爪疤痕已经结痂,但眼神里那股肃杀的白虎气运依旧锐利。
叶岚禅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没有点火,只是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锅。
“师父。”
赵鼎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他转头看向叶岚禅,声音像雷鸣,“汪天绝这老鬼,这手棋下得真绝。他这是拿全天下的武人当枪使。”
叶岚禅停下手指的摩挲,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赵鼎。
“你看明白了?”
叶岚禅的声音不大,但在火车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赵鼎冷笑一声,把酒壶顿在小木桌上,“重立龙脉,需要十二个阵眼。这十二个阵眼就是十二个活靶子。汪天绝故意把八大绝业的下半部消息放出来,告诉天下人,绝业在洋人手里,在妖魔肚子里。”
赵鼎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这是阳谋。全天下练武的、修道的、玩偏门的,为了争那个虚无缥缈的‘第十层’,全都会像疯狗一样去追十二生肖。然后顺着十二生肖这根线,去咬那些洋人命修,去挖那些老妖魔的祖坟!”
赵鼎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露出一丝敬畏和感慨。
“汪天绝真是好手段。大新朝这几年被洋人欺负,被妖魔祸害。他把这天下异人的贪欲全勾起来,全砸向洋人和妖魔。等把洋人杀退了,把妖魔斩干净了,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如果能扛过这一波大乱,龙脉彻底稳固下来,大新这口气,就生生被他给续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赵鼎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