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用全天下异人的命,去填大新朝国运的豪赌。
叶岚禅点了点头。
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说得对。他也没办法了。”
叶岚禅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灰暗的天空:“九大龙脉断了。天下枷锁越来越重。妖魔全面复苏。再这么拖下去,不出十年,关内就得变成修罗场。汪天绝作为十层陆地神仙,他比谁都清楚大新的底子已经烂透了。不下猛药,救不活。”
叶岚禅收回目光,看向车厢里的徒弟们。
“不过,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
老头子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杀妖魔,你们有刀有拳头,敢拼命就能赢。但洋人不一样。”
叶岚禅的语气加重了。
“尤其是洋人的命修。他们比妖魔还要诡异。”
秦庚睁开眼,看向叶岚禅。
叶岚禅继续说道:“妖魔吃人,靠的是爪牙,靠的是毒,靠的是皮糙肉厚。但命修不一样,非常诡异,和咱们各个行当的本事差不多。庚子年那场大乱,为师在京城。亲眼看着一个西洋传教士,手里拿着一本破书,连手都没抬。”
叶岚禅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第六层抱丹境的顶尖宗师。一个走火入魔当场自爆丹田。一个踩到地上的碎瓷片滑倒,脖子卡在刀刃上。一个突发心疾,活活疼死。从头到尾,那个传教士没碰过他们一下。”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杀人如麻,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杀人手段,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
叶岚禅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李停云和秦庚。
“老八,老十。”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你们两个,现在身负长白山大阵的气运。老八背了寅虎,老十背了辰龙和巳蛇。”
叶岚禅的目光在秦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庚的肉身能压住双阵眼,连他这个九层大宗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现在就是黑夜里的火把。全天下的狼都会盯着你们。又能寻找八大绝业的下落,以后少不了事情。”
叶岚禅叹了口气。
“这是你们的灾劫,也是你们的机缘。扛不过去,死无全尸。扛过去了,这天下的大势,就有你们一席之地。”
叶岚禅把旱烟袋插回腰间。
“为师老了,不能护你们一辈子。那些明面上的宗师、大派来找麻烦,为师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们挡住明枪。”
叶岚禅顿了顿。
“但那些洋人命修的暗箭,那些地底下的阴煞算计……为师也没办法。你们得靠自己手里的刀,自己去破局。”
李停云神色肃穆,抱拳低头:“徒儿明白。我这条命谁想拿,得拿命换。”
秦庚没有说话。
火车继续轰鸣着向南。
穿过平原,穿过村庄。
两天后。
火车驶入津门老龙头火车站。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津门上空的浓雾。
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洋楼,熟悉的叫卖声,车站外面满是拉车的车夫,一下就将众人拉回了那个津门,长白山经历的一切好像是做梦一般。
海河的腥咸味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叶门众人下了车,在车站外分道扬镳。
赵鼎回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复命。
李停云回了镇魔司,王忠、九师兄等人跟着叶岚禅回武馆。
秦庚叫了一辆平安车行的人力车。
车夫一看是秦庚,连连鞠躬叫“秦五爷”。
车轮压过津门的石板路。
街面上比往日多了很多背着兵器的生面孔。
有练家子,也有江湖异人,他们的眼神都透着一种焦躁和贪婪。
津门的水,因为汪天绝的布告,彻底浑了。
秦庚没有理会这些人。
车子停在南城覃隆巷巷口。
巷子里依然阴暗潮湿,两边的墙皮剥落。
秦庚走到自己的小院门前,推开黑漆木门。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的青砖被打扫得很干净。
“五爷!”
“五爷您回来了!”
院子里,算盘宋、川子、李狗三人早就等在这里。
看到秦庚进来,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算盘宋手里捧着厚厚的三本账册。
川子和李狗身上穿着镇魔司的黑色制服,但衣服上沾着泥水,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撕裂和暗红色的血迹。
秦庚扯掉披风,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
秦庚只吐出一个字。
算盘宋立刻上前一步,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算盘珠子在他手里习惯性地拨弄了两下。
“五爷。您走这一个多月,车行和龙王会的营收一切正常。甚至还涨了点。”
算盘宋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
“平安车行这边,南市、法租界、日租界的三条主干线全部吃下。现在每天跑在街上的车有四百六十辆。去掉车夫的份子钱、巡警局的打点、还有车辆损耗。上个月净利润,现大洋六千四百块。”
算盘宋翻开第二本账册。
“龙王会这边,海河沿岸的六个大码头,漕运和卸货的抽成全部按您的规矩收。没有敢刺毛的。上个月净利润,现大洋八千二百块。”
算盘宋合上账册。
“除了给神机处拨过去研发破煞火器的大洋,剩下的钱,全部锁在地下密室的铁皮柜里。一分不少。”
秦庚点了点头。
财路没断,基本盘就稳。
他把目光转向川子和李狗。
“你们怎么搞的?”
秦庚看着他们身上的血迹和撕裂的衣服,眼神微沉。
川子和李狗对视了一眼,李狗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
“五爷。街面上的生意好做。但水面上的事,出大麻烦了。”
李狗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那里有一排深深的齿痕,皮肉外翻,边缘发黑。
“妖魔越来越多了。”
李狗的声音有些发紧,“以前海河里也就是些不成气候的水鬼、怨尸。凭咱们镇魔卫的底子,一刀一个。但自从长白山那边传出消息,这九大龙脉彻底断绝之后……”
李狗摇了摇头。
“水里的东西,疯了。”
川子在一旁补充道:“前天晚上。东大桥码头底下的桥墩子那儿,浮上来一片死鱼。弟兄们去捞,结果捞上来三具长着黑毛的水尸。那皮肉硬得跟铁一样。弟兄们手里拿着神机处刚造出来的斩妖弹,打上去连个白印都没留!”
川子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那三具水尸,绝对有第四层甚至第五层暗劲的实力。而且力大无穷。要不是李栓带着几个人拼死把它们缠住,码头上的苦力得死绝了。”
秦庚眉头皱紧。
第四层、第五层实力的水妖。
这种级别的东西,以前半年都不一定能碰见一头,现在随便捞个网就能捞上来三具。
妖魔复苏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这是趁着龙脉刚刚肃立,还没完全稳固下来,彻底疯狂了。
“伤亡怎么样?”
秦庚问。
“死了四个弟兄。伤了十几个。”
川子低下头。
秦庚敲了敲石桌。
一百零八个镇魔卫,是他用【镇魔宝图】催生出来的铁军,死一个他都心疼。
“后来呢?”
秦庚问。
“后来我们顶不住了,报了镇魔司。”
川子深吸一口气,“赵侯爷亲自带人来的。”
“赵静烈?”
“是。。”
川子说,“直接把东大桥那片水域给封了,赵侯爷亲自下水,将那三头水尸斩碎。现在海河主干道,全是赵侯爷的人在管。水面上的漕运,晚上已经彻底停了。”
秦庚静静地听完。
镇魔分司千户赵静烈,亲自上阵。
这说明津门的水路已经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缘。
赵静烈是在硬扛。
秦庚站起身。
“知道了。”
秦庚伸手抓起倚在石桌旁的【镇岳】重刀,沉重的刀身发出金属摩擦的嗡鸣。
他把刀挂在后背,扯过椅子上的黑色披风,大步流星地向院门外走去。
“五爷,您去哪?”
川子在后面喊道。
秦庚头也不回,玄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镇魔司。找赵静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