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爷……是我。”
姚半仙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跪得直一些。
“你不在岭南躲着，跑津门来找我干什么。”
秦庚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或者惊讶。
姚半仙苦笑了一声。
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躲？往哪躲？汪仙爷那一张告示，把我们这十二个人，变成了全天下人的药引子。”
姚半仙喘着粗气，开始讲述自己这一个多月的遭遇。
“我从长白山下来，刚过山海关，就被人盯上了。”
“是八大门里‘疲门’的人。他们是走江湖行医卖药的下九流，平日里靠着卖假药、看阴病糊口。但这次，疲门的几个老怪物全出来了。”
姚半仙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
“秦五爷，您可能不知道疲门的手段。他们不要我的命，他们要活捉我。我这半辈子试毒尝药，把自己的身子养成了一个活药鼎，体内积攒了百毒不侵的药气。疲门的人看中了我身上这股‘未羊’的气运，他们想把我关在炼丹炉里，每天抽我的血，割我的肉，用来炼那能突破第八层境界的‘人元大丹’。”
秦庚静静地听着。这种把人当成材料炼丹的邪术，在乱世的偏门左道中并不罕见。
“他们怎么追踪你的。”
秦庚问。
“千里香。”
姚半仙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疲门的人精通药理，他们在暗处用无色无味的千里香粉末沾在我的衣服上。这种香粉，人闻不到，但他们养的寻骨犬能在几里外闻到味儿。我一路往南逃，他们就在后面像猫捉老鼠一样吊着我。我两天两夜没合眼，跑死了三匹马，都甩不掉他们。”
姚半仙停顿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除了疲门，还有镖局的人。”
“岭南的镇远镖局。”
姚半仙报出了第二个势力的名字。
“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是个停在第六层巅峰快十年的武行宗师。他看了报纸，想要拿我去换汪天绝嘴里的那个陆地神仙的资格。他带着镖局里七十多个好手，人手一把枪，腰里别着柳叶刀，从广东一路北上截我。”
“我腿上的伤，就是被镇远镖局的人用排枪打的。那子弹擦着骨头过去，带着铅毒。”
姚半仙抬起头，看着坐在大案后的秦庚。
“前有镇远镖局的枪口，后有疲门的寻骨犬。我逃回岭南是死，去别的地方也是死。这天下，能保住我的地方，没几个了。”
“所以你来津门。”
秦庚道。
“是。”
姚半仙点头，“我来找您。”
“给我个收留你的理由。”
秦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姚半仙深吸一口气，开始罗列自己了解到的事实。
“第一，您身上背着辰龙和巳蛇两个大阵眼。汪天绝的大阵因果，您占了大头。我跟在您身边，天地气数的气机就会被您身上的龙蛇二气遮掩过去。疲门的那种望气罗盘，在津门这块地界上，会失灵。”
“第二，您的实力。”
姚半仙看着靠在桌腿旁的那把重刀，“您一个人砍碎了京城武总十二个见神高手的脊梁骨。长白山破入七层，实力在这天下不说无敌，能打过您的也不过十指之数。另外您背后，站着九层大宗师叶岚禅，站着北方第一门叶门。”
姚半仙的语气变得笃定。
“疲门的人再疯，镇远镖局的人再多，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冲进津门，在叶门的地盘上抢人。他们怕死。只要您开口保我，他们就不敢踏入津门一步。”
秦庚停止了手指的敲击。
姚半仙的分析很理智。
江湖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第十层资格，去招惹一个刚刚斩了十二见神、手握重兵、背靠大树的凶神，这笔账不划算。
“你说的这些，是你需要我的理由。”
秦庚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我这镇魔司里有三百张嘴要吃饭，不养闲人。留下你，等于替你接了疲门和镇远镖局的梁子。你能给我什么。”
姚半仙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交易环节。
他忍着左腿的剧痛，用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双手捧着，递向秦庚。
“秦五爷，我不会打架，但我懂药。”
姚半仙的语速加快。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校场上的那些兄弟。三百人，不知道用了什么秘密法门，提升很快，消耗气血极大。如果只靠吃肉睡觉，不出三年，他们的膝盖和腰椎就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垮，落下一身暗疾。”
姚半仙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书。
“我写的这本《千金外治方》，有数不清的‘药浴’方子。单说其中一个，用蛇胆、红花、虎骨、川乌，按照特定的比例熬成药汤。练完桩后，让人泡在里面半个时辰。药力能顺着张开的毛孔渗进肌肉，化解淤血，坚固骨膜。有了这药浴，您手底下这三百兄弟，不但不会练废，成军的速度还能快上一倍。”
秦庚的目光落在那本线装书上。
这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东西。
他虽然有镇魔宝图可以加快气血运转，但宝图只能提供能量，无法修复肉身极度疲劳带来的物理损伤。
有了药浴辅助，这三百镇魔卫就能毫无顾忌地进行极限训练。
虽说二师兄也有药浴，但事事麻烦二师兄也不好，还是得有个自己手下的药师。
“还有。”
姚半仙见秦庚没有表态，继续加重筹码。
“天下妖魔众多，他们爪牙上的妖毒，普通的郎中根本解不了。一旦有人被抓伤，妖毒入体，半天之内就会变成一滩尸水。我懂怎么拔除这些妖毒。我手里有一副‘行军散’的配方，只要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把黑血逼出来，保住性命。”
秦庚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半仙。
一个精通药理、能配制淬体药浴、能解妖毒的活体药鼎。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这样一个人跟在身边，能大幅度降低镇魔卫的战损率，提升整体的战斗力。
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疲门和镇远镖局的追杀。
秦庚并不在乎多两笔江湖仇怨。
他们敢来津门，杀了便是。
“留下来。”
秦庚终于开口。
姚半仙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多谢五爷赏命。”
秦庚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两名在门外候着的镇魔卫推门进来。
“把他带到后院的厢房去。找个机灵的兄弟盯着他。告诉李狗，去我二师兄家的百草堂，照着他开的方子抓药。先把他身上的伤治好。”
秦庚吩咐道。
“是。”
两名镇魔卫架起瘫软的姚半仙，走出了班房。
姚半仙的事情处理完，秦庚没有离开班房，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一盏茶的功夫后。
算盘宋腋下夹着几本账册，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前，将账册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擦了擦黄铜眼镜的镜片。
“五爷，三百兄弟的安家费已经发完了。账面上走了一万两千块现大洋的流水。加上这几天给神机处拨过去的生铁和火药钱，咱们地下密室里的存银，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
算盘宋开门见山地报出了财务状况。
秦庚喝了一口凉水，将茶碗放下。
“坐下说。”
算盘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钱花得太快，必须得开源。昨天我跟您提过的，扩充地盘，把手伸进津门的水路。我回去连夜盘算了一下，做了个初步的章程。”
算盘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代表河流的走向。
“咱们的第一步，不能直接往津门内城扎。”
算盘宋分析着局势。
“内城的海河主干道上，各国租界的货船多如牛毛，洋人的巡捕房、大大小小的青帮堂口、还有官府的缉私营，全在那一块盯着。那是一块滚烫的肥肉，谁先伸手，谁就被全城的人针对。咱们现在兵刚招来，还没练成铁板一块，犯不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所有人的霉头。”
秦庚微微点头。
他目前的重心在于稳定内部，训练镇魔卫，同时暗中调查那三个就在津门地界的绝业下半部。
内城的水太浑，不适合现在的他。
“你的意见是往外扩。”
秦庚道。
“对。往南。”
算盘宋在虚构的河流末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静海县。”
算盘宋报出了一个地名。
“静海县在津门城南边三十里。运河穿城而过。那是大运河进入津门海河之前的咽喉要道。所有从南方通过内河运来的粮食、布匹，还有附近长芦盐场的盐船，在进入津门之前，绝大多数都会在静海县的码头停靠，补充淡水、米面，或者更换引航的船工。”
算盘宋的眼镜片上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那地方，天高皇帝远，津门内城的那些大势力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但对于咱们来说，那是一块风水宝地。”
算盘宋翻开账册的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支出和预计收入的数据。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咱们把平安车行的路线延伸到静海，在沿途设三个换车的驿站，打通从静海码头到平安县的陆路运输。同时，派人接手静海县沿河的三个大码头，负责船舶的停靠调度和卸货。”
算盘宋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扣掉添置独轮车和平底驳船的折旧费，只要码头运转起来，每个月能给咱们带来至少三千块现大洋的稳定进项。”
秦庚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三千块大洋，足够这三百镇魔卫一个月的全部花销，还能有结余。
“静海县的码头，现在是谁在管。”
秦庚问到了最核心的阻力问题。
“一个叫‘清水会’的地方帮派。”
算盘宋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
“一百多号人。头目叫赵麻子。”
算盘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不过，这清水会虽然烂，但赵麻子是个懂规矩的。他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拿出一半的利润，送到三十里外的雷家堡去。算作是给雷家堡交的保护费。算是雷老虎在静海的一个外围据点。”
秦庚的手指再次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雷家堡。
雷老虎。
津门漕帮堂主之一，也是秦庚的老熟人了，还被秦庚救过一命。
“要动静海，就绕不开雷家堡。”
秦庚停止了敲击。
“是。”
算盘宋点头，“如果咱们直接带人去把清水会挑了，雷老虎面子上过不去，肯定会派水鬼来找麻烦。咱们的水军还没成型，在水面上跟他们死磕，不划算。”
“凡事讲究个先礼后兵。直接抢，那是土匪。按江湖规矩，盘道、探底、划地盘。”
秦庚将重刀背在身后。
“既然雷老虎在静海县有利益，那我就去会会他，也是老熟人了。”
秦庚看向算盘宋。
“去安排一条快船。不需要大，轻便就行。挑两个水性最好、手脚麻利的兄弟摇橹。你跟我走一趟。”
算盘宋站起身，将账册夹在腋下。
“五爷，咱们几个人去雷家堡？那地方可是雷老虎的老巢，堡子里少说也养着大几百号水贼和亡命徒。要不要带上一队镇魔卫兄弟，把火器带上？”
秦庚摇了摇头。
“带军队去，那是开战。”
秦庚向班房外走去。
“就咱们几个人。明天一早，水门码头出发。”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船只。”
算盘宋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