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县,大运河在此处拐了一个平缓的弯,水势趋于平缓,江面骤然开阔。
天刚亮,河面上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一艘平底快船靠在了静海县城外的一处青石河埠头。
秦庚站在船头,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对襟棉袍,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他没有穿镇魔司的官服,背后也没有背着那把重达一千六百斤的深海玄铁长刀【镇岳】。
“五爷,到了。”
算盘宋站在船尾,手里握着摇橹的木柄,开口提醒。
秦庚微微点头,迈步跨过船舷,稳稳地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你们在船上留守,看好缆绳。这边的水浅,注意避让过往的盐船。”
秦庚交代了一句。
“明白,五爷您放心去,我们在这儿盯着。”
算盘宋应了一声,指挥着两个水性好的兄弟用竹篙将快船撑到一旁的避风港湾里停靠。
秦庚转身,独自一人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坡道向上走去。
静海县是运河进入津门海河之前的咽喉要道,水陆交通汇聚,市井的繁华程度远超普通的县城。
坡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窝棚和木板房。
卖早点的摊贩早早地支起了大铁锅,炸果子和熬棒子面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扛活的苦力穿着破烂的短打,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三五成群地蹲在街角,手里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眼睛不时地瞄着河面上靠岸的货船,等待着脚行把头的招呼。
秦庚沿着主街向北走,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市。
周围的建筑逐渐从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灰瓦的大宅院,路面也从泥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条石路。
一炷香的功夫后,秦庚停下了脚步。
前方百步开外,是一座占据了半条街面的庞大建筑群。
高耸的青砖围墙顶端砌着防贼的碎瓷片,正中央是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楼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书三个大字:“雷家堡”。
雷家堡门前,是一片铺着大块青石板的开阔空地。
此时的空地上,已经呈现出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
右侧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套着骡马的大车。
车上装满了用粗麻袋装着的长芦盐和南边运来的生丝。
车把式们蹲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骡马嚼吃着草料,打着响鼻。
几名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护院镖师站在货车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左侧的角门处,进进出出的小厮络绎不绝。
有的挑着装满新鲜蔬菜和鸡鸭的扁担,有的提着装满木炭的竹筐,那是雷家堡几百口人每日的嚼谷消耗。
正门台阶下,站着七八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客商和管事模样的人。
他们手里捏着红纸黑字的拜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抬头看向站在大门台阶上的一名老者,等待着对方的回话。
那名老者六十岁上下,头戴一顶黑绸瓜皮帽,身穿一件灰色的长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红润,眼神透亮。
他是雷家堡的门房,名叫雷祥,在这朱漆大门前已经站了三十年。
做这豪门大户的门房,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最重要的本事不是看家护院,也不是拳脚功夫,而是认人。
雷家堡作为津门漕帮的重要堂口,每日来往的商旅、江湖客、官府吏员多如牛毛。
一个合格的门房,脑子里必须装得下一本活账本。
这本账里,记着静海县县太爷家的小舅子长什么样,记着津门城里各大商行的掌柜有什么癖好,记着哪家镖局的总镖头换了人,甚至还要记着主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只要来过一次,或者在江湖上挂过号的人物,门房就必须在对方递上拜帖甚至露面的第一眼,把对方的背景、身家、脾气秉性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迅速判断出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该把人迎进正堂、偏厅,还是随便找个偏院的倒座房打发了。
这是门房的饭碗,也是主家的脸面。
此时,雷祥正站在台阶上,微微弯着腰,和一个操着江南口音的丝绸客商说话。
“张东家,真不凑巧。我们堡主今日正在正堂训话,给各脉的子弟立规矩。您这拜帖我先收下,这样,您先回客栈歇着,等堡主得空了,我亲自打发小厮去请您。”
雷祥的语气和缓,挑不出半点毛病,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今天不见客。
那江南客商手里拿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面露难色,向前凑了半步,低声说道:“雷管事,通融通融。这批苏杭的绸缎在码头上压了三天了,等着堡主的手令放行。这锦盒里是正宗的极品明前龙井,您受累,给递个话。”
雷祥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去接那个锦盒,脸上的笑容依旧,正准备继续用套话将对方打发走。
就在这时,雷祥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顺着街道走过来的人影。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深蓝色棉袍的年轻汉子身上。
来人没有带随从,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刃,就这么不疾不徐地顺着青石板路走了过来。
步伐平稳,每一步落下的距离似乎都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雷祥的脑子里那本“活账本”开始快速翻动。
看衣着,普通的市井打扮,不是富商大贾。
看排场,形单影只,不像是有权有势的官老爷。
但雷祥看人的本事不止于此。
他看身骨,看气度。
来人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如松。
虽然只是随意地走着,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将周围喧闹的市井气息完全排斥在外的沉稳。
雷祥眯起眼睛,视线在来人的脸上定格。
那是一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雷祥的呼吸停滞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攥紧。
他认出来了。
门房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雷祥顾不上眼前那个还在递锦盒的江南客商,他直接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走得很急,甚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踉跄。
“哎,雷管事,您这是……”
江南客商愣在原地,手里举着锦盒,一脸茫然地看着雷祥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雷祥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秦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棉袍,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腰弯到了九十度,行了一个江湖上晚辈见长辈的标准大礼。
“五爷。您怎么来了。雷祥给您请安了。”
雷祥的声音不算大,但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和热切。
秦庚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行礼的老者,语气平淡:“你认得我。”
“五爷说笑了。津门地界上,雷家堡上下,谁敢不认得五爷。武会断龙脉那日,小人就在台下站着,远远瞻仰过五爷的风采。您是我们堡主的救命恩人,也是雷家堡的大恩人。”
雷祥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发自内心,“您快往里请,外面风大。”
周围原本嘈杂的空地,在雷祥弯腰行礼的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台阶下的那七八个客商,以及货车旁的镖师和车把式,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他们看着雷家堡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连县太爷的面子都敢拂的门房大管事,对着一个穿着粗布棉袍的年轻人行如此大礼,心中都生出了疑惑。
紧接着,雷祥口中的那句“五爷”和“武会那日”,让几个消息灵通的江湖客反应了过来。
一名手里拿着红缨枪的镖师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秦庚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津门……秦五爷。”
镖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传到了旁边人的耳朵里。
“哪个秦五爷?”
一个不明就里的布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还有哪个秦五爷一个人砍碎了京城武总十二见神脊梁骨的那个津门阎罗!一个人背着两个大阵眼的活神仙!”
镖师的握枪的手指骨节发白,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秦庚的距离。
这个名字一出,雷家堡门前的空地上仿佛刮过了一阵无形的寒风。
江南客商手里的锦盒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盒盖摔开,里面的极品龙井散落一地,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车把式们停止了抽烟,将旱烟袋别在腰间。
那些大声喧哗的苦力也闭上了嘴巴。
人的名,树的影。
在这乱世之中,秦庚的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武力,代表着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威望。
秦庚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他对着雷祥点了点头:“带路。”
“是,五爷您随我来。”
雷祥转过身,弓着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引路。
两人跨过雷家堡高高的门槛。
雷家堡内部占地极广。
穿过第一进院落的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练武场。
兵器架上插满了刀枪剑戟,地面上铺着厚实的黄沙。
几十名赤着上身的雷家子弟正在场中打熬力气,有的在举石锁,有的在练习水战用的分水刺。
雷祥带着秦庚沿着练武场边缘的长廊向后走去,没有惊动这些练习的子弟。
穿过月亮门,进入第二进院落。
这里的建筑更加精致,两旁是厢房,正前方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歇山顶正堂。
此时,正堂的门敞开着。
一股威严的气氛从堂内散发出来。
堂内传出雷家堡堡主雷老虎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几个月的账本,我看了,乱七八糟!”
秦庚和雷祥走到正堂外的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清楚地看到堂内的情景。
雷老虎穿着一件紫色的绸缎团花马褂,身材魁梧,面膛红润,颔下留着一挂花白的胡须。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一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脸色阴沉。
堂内两侧的黄花梨木交椅上,坐着八位年纪在五十岁以上的雷家族老,他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正堂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多名三十岁上下的雷家年轻一辈。他们是雷家堡各脉的管事和头目。此刻,这些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老虎将手中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