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会那边的赵麻子,上个月交上来的例钱少了三成!去收账的雷振,你是怎么做事的?赵麻子说静海县的码头上最近闹水匪,折了兄弟,没钱交,你就信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雷老虎伸出手指,指着站在前排的一个精壮汉子。
名叫雷振的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低着头回答:“堡主,赵麻子那边确实死了几个弟兄,我看他们可怜……”
“可怜个屁!”
雷老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拔高,“这世道,谁不可怜?如今九大龙脉断绝,长白山那边又布下了什么十二生肖的大阵。全天下的江湖势力都疯了,到处都在找八大绝业。世道已经乱成了锅粥!”
雷老虎站起身,在大堂里踱了两步。
“这种时候,手里的盘口就是命!谁敢少交一个铜板的例钱,就是踩在咱们雷家堡的脖子上拉屎!你今天可怜他,明天别人就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这水面上的生意,是祖宗传下来的,靠的是规矩和刀子,不是靠你的慈悲!”
雷老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
“传我的话,下午带五十个好手,去静海县找赵麻子。告诉他,欠的例钱,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补齐。少一个子儿,我剥了他的皮。还有,通知各处码头的护院,十二个时辰轮班,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现在这节骨眼上,任何靠近咱们水域的生面孔,先扣下来再说。”
雷老虎训话正说到兴头上,气势威严,压得堂内的雷家子弟无人敢抬头。
就在这时,雷祥迈步跨过了正堂高高的门槛。
“堡主。”
雷祥站在门边,弓着腰,恭敬地喊了一声。
雷老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最恨在堂会训话的时候被人打断。
“老雷,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雷老虎转过头,看着门房雷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之前定下的规矩你忘了?正堂议事,天塌下来也在外面候着。有什么客商的拜帖,让你自己挡回去。”
“堡主,不是客商。”
雷祥没有退缩,他往侧面让了一步,将站在台阶上的秦庚让了出来。
“津门,秦五爷到了。”
雷祥的声音平稳地在正堂内回荡。
这五个字一出,正堂内原本肃杀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雷老虎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脸庞,在看清台阶上那个穿着深蓝色棉袍的年轻人的瞬间,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秦庚站在门外,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看着堂内的雷老虎。
雷老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武会那天,苏老太爷夺舍后那种令人绝望的阴寒气息,以及秦庚那一刀劈开生路的震撼场面。
下一刻,雷老虎脸上的阴沉和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随手将手中的盖碗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由于动作太快,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雷老虎大步从主座上走了下来,越过站在堂中央的那群雷家子弟,径直走向门口。
他肥胖的脸上挤满了热切的笑容,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来。
“五爷!哎呀,秦五爷!”
雷老虎在距离秦庚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语气中充满了惊喜和恭敬。
“您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好派船去运河口接您啊!您一个人就这么走过来,这雷家堡上下的礼数算是丢尽了。”
雷老虎的这番举动,让正堂内的所有人大惊失色。
坐在两侧交椅上的八位族老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太了解雷老虎的脾气了,这位漕帮堂主在静海县水路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霸王,对待其他帮派的首领也只是平辈论交。
何曾见他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卑躬屈膝,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站在堂中央的雷振等年轻一辈更是看傻了眼。
他们刚刚还在承受雷老虎狂风暴雨般的训斥,转眼间,这头猛虎就变成了一只迎客的猫。
他们看着门外那个年纪比他们还要小上几岁的秦庚,心中暗自揣测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有几个反应快的,听到“秦五爷”三个字,已经将人和最近道上风传的那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敢直视。
秦庚看着雷老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雷堡主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
秦庚直奔主题,语气没有起伏。
“谈!当然要谈!五爷能来我这寒舍,那是雷家堡的福气。”
雷老虎立刻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正堂里乱糟糟的,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五爷,咱们去内间的花厅奉茶,那里清静。”
说罢,雷老虎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对着堂内的雷家子弟挥了挥手。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雷振,静海县的事先搁着,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擅动。”
雷振等人如蒙大赦,赶忙低头退出正堂。
雷老虎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秦庚绕过正堂后的屏风,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内室。
内室里生着铜炭盆,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成色不错的古董瓷器。
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和四把太师椅。
雷老虎请秦庚在主宾位坐下,随后亲自走到一旁的茶水柜前,从一个锡罐里捏出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放进紫砂壶中,用滚水冲泡。
一股浓郁的茶香在内室里散开。
雷老虎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秦庚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五爷,请用茶。”
雷老虎客气地说道。
秦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喝了一口,将杯子放下。
“武会一别,有些日子没见雷堡主了。看堡主的气色,之前受的内伤应该已经痊愈了。”
秦庚陈述着事实。
雷老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全托五爷的福。要不是五爷您仗义出手,早就变成苏老太爷续命的养料了。雷家堡上下几百口人,也得跟着吃挂落。这份救命之恩,雷某一直铭记在心。只是听说五爷去了长白山,后来又在北平立下了盖世的威名,雷某身份低微,不敢贸然去平安县打扰。”
雷老虎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江湖人重恩怨,救命之恩大过天。
秦庚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看着雷老虎,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
“我今天来,不谈武会的事。我来,是为了静海县的水路盘口。”
秦庚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就像在谈论一件普通的货物买卖。
“我接了镇魔司的百户告身。手底下的镇魔卫已经扩充到了三百人。每日的开销流水极大。平安县的池子太小,养不起这些人。所以,我打算把手伸出平安县,接管静海县的大运河码头,以及相关的漕运生意。”
秦庚看着雷老虎的眼睛。
“我听说,静海县的清水会,还有赵麻子,是雷家堡的外围据点,每个月要给雷家堡上交例钱。静海县的三个大码头,也在雷家堡的管辖之下。”
内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铜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雷老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秦庚的话说得很直白。
这是要抢地盘,断财路。
如果在平日里,任何一个江湖帮派敢当着雷老虎的面提出这种要求,雷老虎会毫不犹豫地摔碎茶杯,门外埋伏的刀斧手和水鬼就会冲进来,将对方乱刀砍死,然后沉进运河里喂鱼。
但坐在他对面的是秦庚。
是一个武道第七层、拥有无漏金身、背负双阵眼、背后还站着北方第一门叶门的绝顶凶神。
雷老虎很清楚,秦庚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兵。
这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雷老虎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五爷,您是个直肠子,雷某也不跟您绕弯子。”
雷老虎看着秦庚,语气中透出一种老江湖看透世事的沧桑。
“静海县的码头,确实是雷家堡的一块肥肉。清水会的赵麻子,也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靠着这几个码头卸盐、转运粮食的抽水,雷家堡每年能进账几万块大洋。”
雷老虎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您刚才也看到了。我这雷家堡里,有八个族老,几十个同宗兄弟。下面还有几百口子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雷家堡的根基,全在这水面上。”
雷老虎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别人来要,我雷老虎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跟他碰一碰。但既然是五爷您开了口,雷某没有二话。”
雷老虎直视着秦庚,眼神坦诚。
“五爷,如今的世道变了。长白山龙脉重聚,十二生肖的告示贴满天下。洋人的火炮,地底下的妖魔,还有那些为了八大绝业发疯的高手,全都在往津门这边凑。雷家堡这几百号人,守着几个码头,看似风光,其实也就是个看门狗。随便来一个第六层的狠角色,或者来一头老妖魔,雷家堡就得家破人亡。”
雷老虎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雷家的子弟,常年在水面上讨生活,欺负欺负苦力、打打水匪还行。真要到了这大争之世,他们这点拳脚功夫,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实不相瞒,雷某其实早就有意投效五爷麾下,寻求个庇护。只是雷家族人拖家带口,老弱太多,实在难以在阵前为您冲锋陷阵,怕成了您的累赘。”
雷老虎做出了决定。
“静海县的水面码头生意,包括清水会的盘口、账本、人员调配,雷某全部交接给五爷。从今天起,静海县的水路,秦五爷说了算。赵麻子那边,我会亲自发手令,让他带着人去平安县给您磕头认主。”
雷老虎把话说得极其痛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接交出了雷家堡的钱袋子。
秦庚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老江湖交出底牌,必然有条件。
果然,雷老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秦庚面前,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爷,雷某交出这水面上的基业,不求金银,也不求官身。雷某只求您一个承诺。”
雷老虎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托孤般的决绝。
“这乱世的绞肉机已经开动了。雷家堡迟早会被卷进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雷家堡的围墙挡不住妖魔,护院的刀枪挡不住洋人的火器,整个雷家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
雷老虎的声音微微发颤。
“求五爷看在今日雷某献出静海码头的情分上,伸一把手。不用保全所有人,只要给雷家留一条血脉,留一个能给祖宗上坟烧纸的男丁。雷老虎在九泉之下,给您立长生牌位。”
秦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在津门水路叱咤风云、如今却在乱世洪流面前低头托孤的人。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用现在的真金白银和地盘,换取未来一个不确定的生存保障。
秦庚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秦庚开口,声音平稳,陈述着他的决定,“只要我秦庚活着一天,只要平安县的旗子不倒。雷家堡若是出事,我会保你雷家一条血脉不绝。”
雷老虎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五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