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黄铜炭盆里的上等银丝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盆底铺着一层细白的灰烬,炭火的温度在封闭的房间内缓慢铺陈开来。
雷老虎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搁在紫檀木的圆桌边缘。
他面前的那盏大红袍还在冒着白色的水汽,茶香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一丝一缕地散开。
秦庚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上的神情平淡如水,静静地等待着雷老虎接下来的话语。
静海县的水路盘口已经交割完毕,但两人都清楚,接下静海县,等于一只脚正式踏入了津门的水面江湖。
这水面下的暗流,远比陆地上的帮派争斗要复杂。
雷老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茶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将茶水咽下。
他放下茶盏,瓷器底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五爷。”
雷老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秦庚的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常年混迹江湖的老成与沧桑,“静海县这几个码头,连带着清水会,交给您,雷某心甘情愿。但这津门的漕运大盘子,您若想往深了趟,有几句话,雷某得给您讲个明白。”
秦庚微微点头:“讲。”
雷老虎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内室的墙壁,看向了雷家堡外那条奔流不息的大运河。
“咱们这道上,立字号是有规矩的。不同的字号,代表着不同的根基和活法。”
雷老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厚重,“您看我这地方,叫雷家堡。何为一个‘堡’字?堡垒的堡。意思是在这块地界上,咱们修了高墙,砌了青砖,养了同宗同族的护卫青壮。堡子里的人,讲究的是画地为牢,闭门自守,靠着坚固的防御来护着一家老小的周全。这是土围子,是死地,拔不走,挪不动。”
雷老虎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再往下说。集和市,那是水陆码头交汇的地方。十里八乡的农人、四方走街串巷的货郎,逢单逢双的日子凑在一处空地上,互通有无。人聚人散,像潮水一样,没有定数。这里头靠的是规矩和巡警弹压。”
“村,那是血脉宗亲聚在几百亩旱地或者水田旁边,春种秋收,靠天吃饭。派和门,如您身后的叶门,靠的是一套拳法、一门手艺的师徒传承,讲究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香火不断。”
雷老虎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目光重新聚拢在秦庚身上。
“但这漕运上的规矩,不叫堡,不叫门,叫‘帮’。漕帮。”
雷老虎再次端起茶盏,目光盯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帮,何为帮?”
“早年间,还没有什么堂主、舵主的时候,津门的水面上,只有官家的运粮船和南边来的私商船。那时候的水面上,没有机器船,全靠人力。一艘载重几百石的沙船靠了岸,需要成百上千的苦力去卸货。”
雷老虎的语气变得悠长,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那些苦力,都是失了土地的农户,或者是逃荒来的流民。他们光着膀子,打着赤脚,脖子上搭着一条破毛巾,踩着一尺宽的跳板,肩上扛着两百斤重的麻袋,从船舱往岸上的货栈里一步一步地挪。江风吹着,太阳晒着,脚底下的跳板沾了水滑得像泥鳅。一脚踩空,连人带货掉进河里,人淹死了,官差和船老大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会扣下全船苦力一天的工钱来赔那袋受潮的粮食。”
雷老虎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代表着那条贯穿南北的运河。
“官船欺压,私船盘剥。苦力们活不下去。后来,不知是谁带的头。当官船靠岸,催促卸粮的铜锣敲响时,码头上成千上万的脚夫,全都把肩膀上的麻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江边的泥巴地里。不干了。”
“官差挥着鞭子抽,刀背砸,他们也不起身。就是不上工。粮食闷在船舱里,若是遇到阴雨天,三天就得发霉长芽。运河上的航道被堵死,后面的船进不来,前面的船出不去。官差怕误了京城的粮期被杀头,私商怕货烂在手里赔个底掉。”
雷老虎冷笑了一声。
“没办法,官差和船老大只能妥协。涨工钱,给安家费。这些底层的脚夫、苦力,发现只要他们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就能扛得住官府的刀鞭,就能要挟得住那些腰缠万贯的老爷。这种凑在一起抗事的做派,就叫‘帮’。”
“漕帮的根底,原本就是一群底层脚夫为了混口饭吃,维系自身性命而立下的规矩。”
秦庚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幅成千上万名苦力坐在江边对抗官府的画面。
那是底层人用血肉之躯在利益齿轮中卡出的一丝生存空间。
“但后来,世道变了。”
雷老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漕运,实在是太过赚钱。南边的丝绸、瓷器、茶叶,北边的皮货、人参、药材,还有那大名鼎鼎的长芦盐。一艘船从这头走到那头,转手就是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利润。水面上漂着的,早就不是木头,而是白花花的现大洋和金条。”
“财帛动人心。既然有利可图,这漕帮的性质就慢慢变了味。”
雷老虎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些原本在岸上看热闹的老爷们,那些衙门里的书办、总兵衙门里的参将、租界里的买办、甚至是在京城里说得上话的权贵亲属。他们看中了漕运的暴利,开始通过各种手段,明着暗着加入了漕帮。或者扶持自己的代言人,或者直接坐上了堂口的交椅。”
“原本替脚夫说话的帮会,逐渐变成了一群权贵和地方豪强用来维系自己漕运利益垄断的工具。底层扛包的苦力依然是苦力,只不过给他们发工钱的主子,从外面的船老大,变成了漕帮内部的堂主和香主。”
雷老虎讲述完了漕帮的渊源和演变,开始将话题切入正题,拆解目前漕帮的真实格局。
“五爷,现如今的漕帮,号称有七十二堂口。水路绵延几百里,沿途的码头数以百计。”
雷老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雷老虎,在这静海县地界上,别人叫我一声雷爷,我也挂着个漕帮堂主的名分。但我这个堂主,在整个漕帮的盘子里,也就是个边缘的货色。雷家堡控制的,不过是这静海县附近的两个中等码头,加上清水会那点零碎的盘口。赚的,大多还是装卸货物的辛苦钱和一些过桥的抽水。”
雷老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漕帮真正的底蕴,真正的核心,是那八大堂口。”
“八大堂口?”
秦庚平淡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对,八大堂口。”
雷老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八大堂口,控制着从大沽口到海河内城、再到各条支流交汇处的八十多个核心大码头。这些码头,水深岸阔,能停泊洋人的铁甲火轮船,能吞吐成千上万吨的货物。海关的稽查、盐政的批文、租界的洋货走私,全在这八十多个码头里运转。”
雷老虎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前倾。
“这八大堂口的话事人,平时根本不会在码头上露面。他们有的是武库总办,有的是青帮在津门的大头目,有的是日租界或者法租界里洋行的华董,至于他们的背后,那都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他们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的枪手、水鬼、武师。白道上,军官跟他们称兄道弟;黑道上,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一条船在水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爷,您接了雷家堡的盘口,吞了静海县,您的势力范围就不可避免地会顺着运河向上延伸,早晚有一天,会和这八大堂口的利益撞在一起。这其中的利益交错复杂,犹如一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和他们打交道,光凭着您手中的重刀,恐怕难以将这团乱麻彻底斩断。”
秦庚静静地听完雷老虎的剖析,没有打断。
他明白雷老虎的意思。
武力是基础,但要掌控整个津门的水路经济命脉,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和利益集团,还需要合乎这水面江湖上的规矩和身份。
“我知道了。”
秦庚给出了简短的回应,表明自己已经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
雷老虎见秦庚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神色。
他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放缓了语速,提出了一个实质性的建议。
“五爷,静海县的盘口,包括清水会那一百多号人,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散了。赵麻子是个粗人,他认的是规矩。您若是直接带人去接管,难免下面的人会有想法,办事的时候出工不出力。”
雷老虎看着秦庚,提出了自己的安排。
“过几天,雷某出面,在静海县最大的酒楼‘得胜楼’包下场子,办个堂会。把清水会的赵麻子,以及这上下几十里水路上有头有脸的管事、把头都叫过来。”
“在堂会上,雷某会当着众人的面,把静海县的账本和盘口,清清楚楚地交到五爷手里。让下面的人知道,以后这地界上的规矩,由您秦五爷来定。”
说到这里,雷老虎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除此之外,雷某还要做一件事。雷某会将这漕帮七十二堂口之一的‘堂主’之位,连带代表香火传承的信物,一并转赠给五爷。”
秦庚的目光微微一动,看着雷老虎。
雷老虎解释道:“五爷,您不要小看这个堂主的虚名。在这漕帮内部,讲究的就是一个资历和出身。您有了这个堂主的身份,在这漕帮里就有了合乎江湖规矩的门槛。这就好比是您手里拿了一块敲门砖。”
“以后五爷您在水面上行事,无论是扩充地盘,还是将来不可避免地要和那八大堂口的话事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他们就不能拿您当一个外来的强盗或者不讲规矩的武夫看。他们必须按照漕帮内部的规矩,把你当成平起平坐的同门来对待。这能为您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暗箭和麻烦,方便您在漕帮内名正言顺地行事。”
这是一个极为周全的考量。
雷老虎不仅交出了真金白银的财路,连带着将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分也一并交出,可谓是彻底铺平了秦庚接手水路的基础。
秦庚没有推辞。
这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东西。他需要一个合法的、能被江湖各方势力接受的身份,来掩盖他迅速扩张的锋芒。
“可以。”
秦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堂会的事,由你来安排。日子定下来了,派人去平安县的镇魔分司知会我。”
“五爷爽快。雷某定当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费心。”雷老虎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秦庚也站起身。
两人之间的交易和交接事宜已经谈妥,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告辞。”
秦庚没有多说废话,转身走向内室的门口。
雷老虎紧随其后,坚持要将秦庚送出雷家堡的大门。
两人穿过走廊,走过宽阔的练武场。
练武场上的雷家子弟看到堡主亲自陪同那个穿着深蓝色棉袍的年轻人走出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头站立在一旁,目送两人离去。
来到朱漆大门外。
门房雷祥依然恭敬地站在台阶下,见秦庚出来,再次深深地弯下腰。
原本停留在门外空地上的客商和镖师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注视着这个让雷家堡堡主低头相送的年轻人。
秦庚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顺着来时的青石板坡道,向运河边走去。
雷老虎一直目送秦庚的背影消失在街市的拐角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大门内。
运河边。
平底快船依然停靠在避风的港湾里。算盘宋和两名手下在船头等候。
见秦庚走来,算盘宋立刻让人解开缆绳,搭好跳板。
秦庚迈步上船。
“五爷,事情办妥了?”
算盘宋一边握住橹柄,一边低声询问道。
“妥了。”
秦庚走到船尾,看着宽阔的江面,“雷老虎交出了静海县的所有盘口,连同他那个漕帮堂主的位置。过几天他会攒个局,正式交接。”
算盘宋推了推鼻梁上的黄铜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老家伙是个明白人。省了咱们动刀兵的力气。有了这静海县的流水和堂主的名分,咱们在津门这盘大棋上,算是彻底落下了第一颗实子。”
“开船。回平安县。”
秦庚下达了指令。
两名手下撑开竹篙,算盘宋摇动木橹。
平底快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顺着运河的水流,向着北方的平安县驶去。
回到平安县时,已经是下午。
秦庚在镇魔分司的衙门里处理了一些公务,查看了那三百名新兵在校场上的操练进度。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天色渐暗,灰色的云层压在平安县的上空,冷风在街道上穿梭,吹落了屋檐上的几片瓦当。
秦庚离开了镇魔司,雇了一辆人力车,前往南城的覃隆巷。
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单调的声响。
街面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卖小吃的摊贩开始收摊,空气中残存着炸麻花和煎肉饼的气味,逐渐被初春夜晚的湿冷水汽所取代。
人力车在覃隆巷的巷口停下。
秦庚付了车资,迈步走进了这条狭长、幽暗的巷子。
覃隆巷里的青砖路面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布满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两旁的院墙上,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风化的黄土砖。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棂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射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秦庚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落下,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沉稳。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走到巷子中段,经过一处堆放着废弃竹筐和破水缸的死角时,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仅仅是半个呼吸的停顿,随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面上的表情也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但在此刻,秦庚体内那属于武道第七层的恐怖机能,已经在一瞬间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全面扫描。
这是一种纯粹建立在肉身密度、气血运转和神经反射基础上的物理感知,道家称之为“精气神”的圆融统一。
精,代表着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