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七十多名镖局的兄弟。
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班底。
那张告示上的“八大绝业”和“陆地神仙”的诱惑确实很大,大到让他愿意带着兄弟们跨越半个大新朝来追杀姚半仙。
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秦庚把镇魔司的腰牌和飞刀钉在这里,意思再明确不过:人我保了,再往前一步死。
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陆长鹰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雾的冷空气,做出了决定。
“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只带干粮和随身兵器,重物全扔了。套车,备马。”
陆长鹰的语气坚决,没有留出任何讨论的余地,“半个时辰内,全体离开这里。顺着南边的官道,回广东。姚半仙的这趟镖,镇远镖局不接了。”
“总镖头,咱们大老远跑来,连姚半仙的面都没见到就撤?”
一名年轻气盛的镖头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陆长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头顶的飞刀。
“你想看面,我不拦你。你自己去平安县的镇魔司看。但别穿着镖局的衣服去。”
陆长鹰的声音变冷,“那把刀上的东西,叫规矩。人家划下道了,咱们接不住,就得认怂。留下来,咱们这七十多号人,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见。”
镖师们沉默了。总镖头的伤势和那把悬在头顶的飞刀是最好的证明。
半个时辰后。
废弃的染坊内人去楼空。几十匹健马和几辆马车顺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卷起一阵烟尘,彻底放弃了对姚半仙的追杀。
染坊的正房门楣上,那块刻着“秦”字的黄铜腰牌,依然在晨风中孤独地晃动着。
……
三天后。
静海县,得胜楼。
得胜楼是静海县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酒楼。
一栋三层的木石结构建筑,临水而建,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运河上往来的船帆。
今日,得胜楼的门前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
酒楼没有接待任何散客,被雷家堡全数包下。
一楼和二楼的大厅里,摆放着三十多张八仙桌。
清水会的一百多名帮众,以及静海县上下几十里水路上大大小小的管事、脚行把头、货栈掌柜,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依次入座。
厨房里,几十个大师傅光着膀子,挥舞着锅铲。
炒菜的油烟和炖肉的香气顺着窗户飘散到街面上。
一坛坛未开封的烧酒被小厮们搬进大厅。
场面铺得很大,规矩做得很足。
然而,真正的核心交锋,并不在下面这两层,而是在得胜楼的三楼。
三楼的空间更为开阔,只摆了五张由整块樟木雕刻而成的巨大圆桌。
地面的木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杂乱的脚步声。
雷老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寿字纹绸缎长袍,站在楼梯口,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迎接陆续到来的贵客。
按照江湖规矩,雷老虎将堂主之位交接,邀请了漕帮其他堂口前来观礼作证。
这是水面上的大事。
但是,随着客人的陆续到来,雷老虎脸上的笑容虽然未减,眼神却逐渐深沉下来。
八大堂口,来的人不少。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堂口的“堂主”亲自到场。
代替堂主前来的,都是各堂口下面的实权派人物。
有的是负责掌管账目的“白纸扇”,有的是负责带人火拼的“红棍”,还有的则是堂主身边的亲信管事。
这些人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三楼。
他们穿着讲究,有的身披狐皮大氅,有的穿着西洋呢子大衣,手指上戴着翠绿的玉扳指。
他们面对雷老虎的迎接,只是随意地拱拱手,说着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雷爷,我们堂主近日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道贺,特地命我带了一对玉如意,算是给您老人家添个彩。”
一名穿着马褂的中年人笑着说道,将手中的礼盒递给旁边的随从。
“雷爷,这交接堂口的大事,您老人家办得有些急啊。我们堂主正陪着租界里的洋行大班看戏,实在抽不开身。让我来看看热闹。”
另一名梳着大背头的汉子叼着雪茄,语气中透着漫不经心。
雷老虎将这些话一一应下,吩咐下人将客人引到座位上。
他的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姿态。
这些老牌的漕帮堂主们,是在用缺席的方式,表达对秦庚这个外来者的轻视和试探。
他们承认秦庚在岸上的武力,但在水面上,在漕运这个巨大的利益盘子里,他们不认为一个镇魔司的总旗有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
派手下前来,既不落了雷老虎的面子,又表明了自己居高临下的立场。
临近正午。
三楼的五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众人喝着茶,剥着花生,眼神不时地飘向楼梯口。
楼下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不同于其他人上楼时的轻盈,这阵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落下,木质的楼梯都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三楼的客人们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
秦庚出现了。
他没有穿着代表朝廷官身的百户官服,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对襟粗布衣衫。
跟在秦庚身后的,只有算盘宋、李狗和川子三人。
没有前呼后拥的镇魔卫,没有耀武扬威的排场。
秦庚的目光扫过三楼的大厅,将众人的神态和服饰尽收眼底。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迈步走上前。
雷老虎快步迎了上去。
“五爷,您来了。位置给您留好了,请上座。”
雷老虎的姿态放得很低,直接将秦庚引向了正中央那张主桌的主位。
秦庚在主位上坐下,解下背后的重刀,将其靠在椅腿旁。
“咚。”
重刀落地,沉闷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让距离较近的几个人眼皮微微一跳。
算盘宋等人则站在秦庚身后的位置,没有入座。
宴席正式开始。
小厮们端着托盘,将一道道做工精细的菜肴摆上桌面。
清蒸运河白鱼、红烧肉、溜鱼片、以及天津卫特色的八大碗。
陈年的老白干被倒入粗瓷碗中,酒香四溢。
秦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没有端起酒碗去和其他桌的人客套,也没有发表任何开场白。
其他人见状,也只是低头吃菜,偶尔与同桌的人低声交谈几句。
这场本该热闹非凡的交接宴席,吃得如同嚼蜡,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雷老虎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块热毛巾擦了擦嘴和手。他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一碗酒。
三楼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雷老虎的身上。
“各位同门的兄弟。”
雷老虎开口了,声音中气十足,传遍了整个三楼大厅,“今日请各位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做个见证。”
他将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在桌面上。
“我雷老虎,在这静海县的水面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岁月不饶人,这身骨头越来越不利索了。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这雷家堡上下的老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雷老虎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他双手捧着这些东西,转身面对秦庚。
“从今天起,静海县的三个大码头、沿河的货栈、以及清水会的全部盘口和弟兄,雷某全数转交给秦五爷。账本和库房钥匙在此,请五爷过目。”
雷老虎将账册和钥匙恭敬地放在秦庚面前的桌面上。
秦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盘宋上前一步,将账册和钥匙收了起来。
雷老虎转过身,继续对着大厅里的众人说道:“这是产业的交接。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他招了招手,身旁的一名雷家子弟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铺着红绸,红绸之上,安放着一个氧化发绿、造型古朴的黄铜香炉。
这是漕帮堂主的信物,代表着香火的传承。
“这漕帮七十二堂之一的堂主之位,雷某今日也一并卸下。由秦五爷接任。”
雷老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秦五爷坐这把交椅,烧这炉香。这静海县水面上的规矩,由五爷说了算。请各位兄弟回去禀告各自的堂主,以后水面上见着了,多照应。”
雷老虎说完,双手捧起那个黄铜香炉,准备递交给秦庚。
就在这时,大厅左侧的一张桌子旁,传来了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雷老虎的动作。
说话的人站了起来。
此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棉袍。
他的身材干瘦,但双眼透着一股阴冷的光芒。
在他的下颌处,有一道明显的刀疤,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刀疤像蜈蚣一样蠕动着。
这人的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握持重兵器的高手。
他是八大堂口之一,朱武堂派来的代表。
他的身份,是朱武堂的“顶水香主”。
在漕帮的规矩里,顶水香主是堂口中专门负责对外火拼、带头冲锋陷阵的狠角色,手下掌管着一批敢死的水鬼和刀手。
这位顶水香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袍,目光越过雷老虎,直接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秦庚身上。
他没带着浓重津门腔调开了口。
“雷爷,您这话,说得不对味啊。”
顶水香主双手抱在胸前,态度倨傲。
“这码头、货栈、账本,那是您雷家的私产。您愿意把它送人,或者扔进运河里听响,我们朱武堂管不着,其他兄弟堂口也管不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托盘上的黄铜香炉。
“但是。这香炉,这堂主的位子,可不是您的私产。这是漕帮几代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顶水香主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两张桌子的过道中间。
“漕帮的规矩,讲究的是根正苗红。想要当堂主,得先入帮堂,拜祖师爷,点三十六根清香。得由保举人引荐,在刑堂上过刀山,最后,还得经过八大堂口中至少四家的点头认可。”
他直视着秦庚,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这位秦大人,在朝廷里当着镇魔司的总旗,在北平城里杀过人,名声在外,这我们承认。但岸上的名声,管不到水里的规矩。您秦大人一没有拜帖,二没有引路人,就凭雷爷上嘴唇碰下嘴唇,您就想把这漕帮堂主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顶水香主冷笑了一声。
“您要是今儿个把这香炉接了,那就是坏了漕帮百年的规矩。我代表朱武堂,在这儿撂下一句话:这堂主的名分,我们不认。”
他说完,转头看向其他几桌的代表。
“诸位兄弟,你们说呢?”
其他几个堂口的代表虽然没有站起来附和,但也没有人出声反对。
他们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雷老虎捧着香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知道交接会遇到阻力,但没想到朱武堂的人会如此直接地在堂会上发难,这不仅是不给秦庚面子,也是在打他雷老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