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楼三楼的大厅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红木圆桌上的清蒸运河白鱼还在向外散发着热气，白色的水汽笔直地向上升腾，在半空中消散。
黄铜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原本并不惹人注意的声响，此刻在死寂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八大堂口派来的实权代表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手中端着的酒碗停在半空，捏着花生米的手指也僵在原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顶水香主、雷老虎，以及坐在主位上的秦庚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顶水香主站在过道中间，下颌那道蜈蚣般的刀疤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漕帮前辈指点江湖规矩的架势，眼神中带着一种常年在水面上拼杀出来的悍勇与倨傲。
他搬出了漕帮百年的规矩，这套规矩在过去的岁月里，是津门水面上不可逾越的铁律，也是八大堂口用来维持自身利益垄断、排挤外来者的最有力武器。
雷老虎捧着那个代表堂主信物的黄铜香炉，双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脸色有些发青，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他预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有料到朱武堂的人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撕破脸皮的方式当众发难。
这不仅是不承认秦庚的地位，更是直接将雷老虎的脸面踩在了得胜楼的木板地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最终都汇聚到了秦庚的身上。
秦庚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背脊挺直，没有因为顶水香主的这番咄咄逼人的言辞而产生任何动作上的变化。
他手中的筷子依然平稳地夹着那块沾着酱汁的鱼肉。
他将鱼肉送入口中，闭上嘴，下颌的肌肉均匀地咀嚼着。
鱼肉的鲜美与酱油的咸香在口腔中散开。
他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将食物咽了下去。
随后，秦庚放下手中的竹筷。
筷子底部与白瓷碟子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顶水香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抱着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秦庚这种完全无视的态度，比直接拔刀砍人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擦完手，秦庚将棉布巾扔在桌面上，端起面前的一碗温水，喝了一口清口。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顶水香主的脸上。
秦庚的眼神中没有怒火，没有被轻视后的屈辱，甚至没有江湖人面临挑衅时常有的那种狠厉。
“漕帮的规矩。”
秦庚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平缓，没有带有任何情绪化的起伏，带着津门地界特有的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
“拜祖师爷，点三十六根清香，保举人引荐，过刀山，八大堂口四家点头。”
秦庚将顶水香主刚才说出的那套繁文缛节重复了一遍，语气就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单。
他看着顶水香主，继续说道：“这套规矩，是你们这些坐在津门内城、靠着抽底下苦力血汗钱的老爷们，关起门来自己定下的玩法。你们觉得这套规矩大过天，觉得只要搬出这套说辞，就能把这水面上的门槛焊死，谁也进不来。”
秦庚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腹感受着木纹的粗糙质感。
“但你弄错了一件事。”
秦庚看着对方，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我今天坐在这里，接下静海县的盘口，接下这个黄铜香炉，不是在请求你们的同意。我也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四家点头认可。”
顶水香主的脸色一沉，刚要张嘴说话，秦庚的声音却没有停顿，直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你是个香主，负责顶水火拼的打手。在朱武堂里，你算个管事的，但在我这儿，你还不够资格代表你背后的主子跟我盘道。”
秦庚的目光扫过大厅内其他四桌的代表，那些穿着狐皮大氅和西洋呢子大衣的实权人物，在接触到秦庚视线的瞬间，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碗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你们今天回去，给你们各自堂口真正当家作主的人带句话。”
秦庚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语气依旧平淡，“这静海县的堂主，我秦庚当了。这漕运的饭，我要吃。你们若是觉得我坏了规矩，觉得不服气，让你们背后的堂主亲自来平安县镇魔分司找我。无论是明面上的交涉，还是暗地里的刀枪，我接着就是。”
大厅内一片死寂。
秦庚的这番话，彻底撕破了江湖人之间互相留面子、讲究和气生财的遮羞布。
他没有顺着对方给出的台阶去谈什么资历和规矩，而是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
顶水香主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两下，那道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干涩。
“秦大人。您这话，可是有些托大了。水面上的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大家有饭一起吃。您这么个硬插进来的吃法，就不怕崩了牙？这运河上的船，一天几百艘，您一个人，一把刀，就算您是第七层的高手，您能斩断这水面上的流水吗？大家要是都不给您行方便，您这静海县的码头，就是一滩死水。”
漕帮控制着水手、引航员和苦力。
只要八大堂口发话，所有的商船都不在静海县停靠，所有的苦力都不去静海县扛包，静海县的码头瞬间就会瘫痪，雷老虎交出来的账本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面对这种实质性的商业封锁威胁，秦庚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担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顶水香主，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你说的对。大家一起吃漕帮这口饭，讲究和气。”
秦庚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寒冰一样坚硬。
“但我秦庚若是在这桌上吃不了这口饭。那这桌子上的所有人，就都别吃了。”
顶水香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完全理解秦庚这句话的含义。
“朝廷设立镇魔司，职权是镇压天下妖魔邪祟。这运河水路，连通南北，水底下的东西借着龙脉断绝的由头，最近闹得很凶。老鲟鱼吃人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了。”
秦庚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
“从明天起，我会下令平安县镇魔分司的三百名镇魔卫，在静海县的水道上设立水卡。理由很简单，排查水妖，防止妖魔借着商船潜入津门作乱。”
大厅里的那些实权代表们，脸色开始发生变化。
秦庚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得胜楼的三楼大厅里。
“每一艘从南方过来，准备进入津门内河的货船，无论是运粮食的沙船，还是运丝绸的客船，只要经过我静海县的水域，都必须抛锚停船，接受镇魔司的登船查验。”
“查验的流程，必须严格按照朝廷的规矩来。”
秦庚详细地描述着这个过程，“舱门上的封条必须全部撕开。底舱的压舱石要搬出来检查底下有没有藏匿水尸。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要用铁钎子扎进去验看有没有妖魔的毒血。成箱的苏杭丝绸，要一件件翻开，防止里面夹带邪修的法器。”
随着秦庚的描述，大厅里那些原本还保持着倨傲姿态的代表们，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手底下只有三百人，人手有限，查得慢。”
秦庚继续说道，“一艘载重五百石的货船，查验完毕，少说也得一天的时间。一天查不完，就停泊在水面上过夜。这运河上每天几百艘船，排着队等查验，堵上个十天半个月，是很正常的事情。”
秦庚看着顶水香主那张已经变得苍白的脸，平淡地做出了总结。
“十天的时间。南边运来的新茶要在潮湿的船舱里发霉，上好的丝绸会沾染上河面的水汽失去光泽。长芦盐场运来的精盐，会在底舱里受潮结块。那些借着漕运夹带私货、走私洋布和烟土的买卖，更是要在镇魔卫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余。”
秦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倒要看看。当这水路被彻底掐断，当货主的货烂在船上，当洋人的商行收不到货款的时候。你们这些坐在内城里讲规矩的堂主们，该怎么向你们背后的主子交代。该怎么向那些指望着这口饭养家糊口的几万苦力交代。”
秦庚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脸面。我吃不了，大家就一起砸锅。”
死寂。
得胜楼三楼的大厅里，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这种死寂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没有人再觉得秦庚是在虚张声势，也没有人再觉得这个提着重刀的武夫不懂水面上的门道。
恰恰相反，秦庚太懂了。
他没有按照江湖帮派抢地盘的老套路，去和漕帮在水面上拼人手、拼刀子。
他直接动用了他身上那层最坚硬的铠甲——朝廷赋予的官方权柄。
在场的这些漕帮代表们，脑海中快速盘算着秦庚这番话的分量。
秦庚是平安县镇魔分司的百户。
他掌管浔河水路，这是朝廷明文规定的职权。他以查验水妖为名设卡搜船，在法理上名正言顺，挑不出任何毛病。
更要命的是秦庚背后的关系网。
谁都知道他和镇魔分司千户赵静烈的关系极好。
赵静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实权派，只要秦庚递上一份关于水路有妖气潜伏的折子，赵静烈绝对会盖上大印，调动整个津门镇魔司的力量来配合。
而且，秦庚的背后还站着北方第一门，叶门。
那位九层大宗师叶岚禅，以及他手下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徒弟，是整个北方武林都不愿招惹的存在。
如果在水路上硬碰硬，漕帮手底下的那些水鬼和护院，在面对装备精良的镇魔卫和秦庚这尊第七层的凶神时，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若是动用官面上的关系去施压，镇魔司这种直接受命于朝廷中枢的暴力机构，根本不会买津门地方官府的账。
秦庚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滚刀肉。
他不讲江湖的规矩，不顾及所谓的和气生财。
他直接将刀架在了整个漕帮的钱袋子上。
大厅里的实权代表们在心中暗暗咒骂。
他们骂秦庚不讲武德，骂他是个不知深浅的疯子。
同时，他们也在心中暗骂当今的朝廷太过短视。
天下大乱，龙脉断绝，妖魔复苏，朝廷为了镇压乱局，给予了护龙府镇魔司这些当兵的太大的权柄。
这些暴力机构如同脱缰的野马，哪里都能插手，什么事情都能以镇魔为由强行介入，彻底破坏了地方上维持了百年的权力平衡和灰色秩序。
但是，骂归骂，现实摆在眼前。
面对秦庚这种掌握着官方暴力手段，自身实力又足以碾压一切的对手，他们之前准备好的那些用于逼宫和施压的话术，显得苍白无力。
顶水香主僵立在过道中间，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原本是奉了朱武堂堂主的命令，要在堂会上落一落秦庚的面子，让他知道漕帮的规矩不可废。
如果秦庚发怒动手，他们就占据了理字，可以联合其他堂口在水面上封锁静海县。
但他万万没想到，秦庚连拔刀的兴趣都没有，直接用查船这一招，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顶水香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他干咳了一声，脸上的倨傲消失不见，肌肉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秦大人……您言重了。查船这种事，劳民伤财，对谁都不好。”
顶水香主的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圆滑的妥协，“这静海县的水妖确实闹得凶，镇魔司的兄弟们也是为了保一方平安。这堂主的事，其实也就是个名分。”
他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抱拳，对着秦庚行了一个江湖礼。
“秦大人的话，我们听明白了。今天是我们唐突了，没看清这水面上的大局。秦大人的意思，我回去之后，一定一字不落地禀告给我们朱武堂的堂主。至于其他堂口的兄弟，想必也会把话带到。”
顶水香主给自己找了一个下台阶的借口，转头看向其他几桌的代表。
那些穿着讲究的代表们如梦初醒，纷纷站起身来，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
“是啊，是啊。秦大人雷厉风行，是为了百姓着想。这事儿牵扯大，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堂主。”
“雷爷，今天这酒不错。我们堂里还有要务，就不多留了。改日，改日我们堂主一定亲自在津门内城摆酒，宴请秦大人和雷爷。”
一番毫无营养的场面话在大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些漕帮的实权人物们，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压抑的房间，离开那个坐在主位上、眼神平淡得让人感到心寒的年轻人。
“各位请便。我秦庚在平安县，随时恭候各位堂主的大驾。”
秦庚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句。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辞。